但还没等他好好感受这间房子的气息,就见到宋志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宋羡和宋宁吓了一跳。
宋羡受到惊吓,是因为他不习惯这种大开大合的姿势与情绪出现在他的面前。而宋宁却不小心被吓笑了。他并非没心没肺,只是对眼前的突发状况感到瞠目结舌,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见宋志诚“咚咚咚!”磕了三个巨响的头,然后悲恸地大喊了一声:“爸啊!我回来晚了!儿子不孝!”
一时间,姑姑奶奶与爸爸哭成一团。
宋羡冷冷站在身后,并未被眼前的情绪感染,只觉滑稽。爷爷在时,他们早在就离开了岑州,并把自己也丢在这里十四年。
待到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他们也只是时不时买保健品,逢年过节在饭桌上拿出两只大红包来。一只递给爷爷奶奶,一只当着姑父的面递给姑姑。表面上自嘲自己“不孝”,家里多亏了小妹。实则是一种理直气壮地免责声明:我们在外面赚钱,你们收了好处理应多在父母身边多多照顾。
但宋羡此时没空想那么多,他意识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他哭不出来。
他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宋宁,令他惊讶的是,原本与爷爷感情并不深的宋宁在看到爸爸姑姑和奶奶哭成一团后,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眼圈红了起来。
而此时此刻,他作为爷爷奶奶亲手带大的小孩,站在这里像一个不知所谓的怪物。
他只觉心内被生生挖去了一块,双腿虚浮,有什么东西永远地从他体内被抽走。但他的情绪却毫无波澜,泪腺像被冰封般无动于衷。
他很想陈姣姣。
陈姣姣总是那么爱哭。等了一个小时的外卖不好吃,她会因为饿肚子而大哭。接到爸妈吵架找她端水的电话,她会因为烦躁痛苦而哭。和他吵架的时候她也有各种各样的眼泪,有时默不作声但泪水一串一串滴落,有时张大嘴巴像个孩子一样哇哇乱叫。
还有一次,陈姣姣和他说自己很想念已经去世多年的外婆。
但她不是难过“外婆去世了”,也不是难过“外婆再也看不到她现在的样子”。
而是难过一件具体的小事。
她说,小时候外婆曾经带过她一段时间。因为爸妈都要上班,所以外婆从老家过来,住在了他们家,每天接送她,并且负责给她做饭。
陈姣姣说:“我小时候很爱吃西红柿,也喜欢吃炒饭,我外婆就会做西红柿鸡蛋的炒饭给我吃。后来我外婆去世了,我妈每次做的炒饭都只是那种普通的蛋炒饭,炒的干干爽爽的,蛋是蛋,米是米,葱花是葱花,粒粒分明。但我总是不习惯。”
“我想吃外婆给我炒的西红柿鸡蛋炒饭,西红柿的汁水融合在米饭里,软软黏黏的。但我妈总说那样不好吃,还说她做的炒饭才是好吃的。”
“更气人的是,我表姐,我表哥,都赞同我妈妈的话。他们都说我妈妈做饭比我外婆好吃多了。所以我外婆去世之后,我再也没有吃过西红柿鸡蛋的炒饭了。”
彼时宋羡微笑地听她绘声绘色地讲“炒饭的故事”,只觉有趣。他自己对吃东西没什么要求,不理解怎么有人那么执着于一碗炒饭要怎么炒。
“后面我大了一点,自己学会了做饭,我试着复刻我外婆给我做的那种,发现无论我怎么做也不好吃。吃起来一点也不香。我明明记得我每次吃我外婆做的炒饭都觉得很香!结果我妈就嘲笑我……她说,因为我外婆给我做炒饭的时候,倒油像不要钱那样倒!而我是小孩子就爱吃香的,所以我才做不出我外婆的味道。”
“后来呢?”宋羡问她。
她说:“后来我又长大了,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她顿了顿:“后来我终于发现,原来我妈做的那种粒粒分明的炒饭才是最好吃的,你让我吃回那种黏黏腻腻的西红柿鸡蛋炒饭,我也不愿意吃了。”
不料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哇哇大哭起来。宋羡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无比委屈地用手背抹着眼泪。
她说:“这是不是就代表我离外婆越来越远了,我不仅再也吃不到那样的炒饭,我也不是那个爱吃那样的炒饭的我了。”
思绪收回,宋羡重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冰凉的遗体。
他试着回忆起爷爷上次拍他的肩膀是什么时候,他指的不是那个梦。
而是过年的时候,他们回到老家。临走前,爷爷坚持走到楼下去送他们,看着他们一家人上车。
爷爷问:“你们今天谁开车啊?”
宋羡说:“我爸喝酒了,今天我开。”
爷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不要急,慢慢开,不着急到家,只要安全,明白了吗?”
那种落在他肩上的重量,和梦中的一模一样。
宋羡终于哭了出来,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感受不到这种落在肩上的重量了。有一种再也无法被代替的关怀,已经永远地离他远去。
从今以后,阳间地府俱相似,他永远失去了自己一半的来处,一半的故乡。
第23章 你不要伤心
宋羡回到家中,于沙发上从黄昏坐到黑夜来临,他始终无法站起身来去开灯。
黑暗中,听觉与视觉更加敏锐。川流不息的车河与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组成不夜城,有光在侵犯他被黑暗包裹的地盘,忽明忽暗。
灯是被陈姣姣打开的,她不像为了约会而来,没有化妆,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浅黄色的长裤。裤子很长,只露出她穿着人字拖的香槟色脚甲。
他想问问她这个指甲什么时候去做的,怎么没和他说。
他早已习惯陈姣姣大事小事都要向他汇报,就连做指甲做头发这些小事都要发一堆的图片问他哪个好看,等他真的认真选好,她又只挑了自己觉得好看的去做。
她头发乱糟糟,显得整个人毛茸茸的,像个毛绒玩具。
“你怎么不开灯呀,宋羡。” 她的声音把他从深海当中唤醒。
宋羡对着她不知所措地笑了一下,陈姣姣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比他哭起来显得还要可怜。只听他说:“我爷爷去世了。”
事情不知道是怎样发生的,等宋羡意识到陈姣姣在哭的时候,她已经紧紧地抱住了他,在他怀中激烈地抖动了起来。
宋羡自己都没为爷爷这样哭过……他不确定,她是在为爷爷哭吗?为什么。
陈姣姣哭够了,抬起头来问他:“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你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呢?宋羡……”她无比痛苦,脸皱成了一团,抱他抱得更紧。她说:“宋羡……你不要伤心。”
宋羡感到自己的心狠狠抽疼了一下,但这不是一种指向绝望的疼痛,而是一种复苏。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爷爷的葬礼,一会儿是爸妈和宋宁,一会儿又在想,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人是神女、是巫女、是具有疗愈灵力的神秘女巫……
陈姣姣多么神奇,让他想不由自主地抱紧。他竟然对一个小小的、毛绒玩具一样的女孩产生了依赖之心。
是那种他唯恐避之不及的纠缠与依赖,他最害怕的那种东西。肌肤与肌肤总是交缠在一起,连衣裙与男士衬衫都被打湿后绞成绳状缠绕在洗衣机,从不放垃圾桶的卫生间被她专门放了一个用来丢化妆棉与带血的卫生巾。
此刻他渴望这种纠缠与他永远融为一体,生生不息。甚至不止这些,在未来,她的体内也会长出他的血肉,往后余生他们永远有着共同的羁绊,永不分离。
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只要陈姣姣就站在那里,散发着她小动物一般令人安心的生命力,只要她在,那就可以。
他终于真实地感受到爷爷已经离他远去……他现在只有两个地方想去。一是陈姣姣温暖的身体,二是那晚那个幽深而又温馨的梦境。
无论是陈姣姣还是爷爷,他们都会对他说:
“宋羡/羡儿,你不要伤心。”
*
宋清淮的葬礼办得隆重至极。
家人围坐在一起的那个下午,奶奶捧出爷爷收在抽屉里的铁盒,拿出存折,给大家交待爷爷生前早就安排好的遗产分配。
虽然死亡来得突然,但宋清淮近几年常常觉得人有旦夕祸福,他了解老伴优柔寡断的品性,为了不让她在大事来临前六神无主左右为难,他每年都会不嫌晦气地交待一遍自己的“后事”。
彼时宋羡的奶奶总是不置可否,啐他一句,说:“咱们俩谁先走还不一定!”
而宋清淮总是笑着说:“我倒想走在你前面,我这人怕麻烦,我可不想处理你的后事。”
没想到一语成谶。
奶奶手指摩挲着爷爷的宝贝铁饭盒,和宋志诚以及宋雅美说:“你们爸爸说了很多次,他是共产党员,死后一切从简,丧事千万不可铺张。”
然而宋志诚悲伤之余,却自动略过这句话。他大张旗鼓几通电话,联系各方亲戚朋友,摆明了想要“大办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