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他在那些年里是如何喜欢她的，也迫切地想知道他又是在哪一分哪一秒决定放弃自己。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她，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她了，她一无所知。
内疚感很可怕，内心柔软的人常常会把对他人的同情与内疚转化为补偿式的爱意。她如今算是体会到了那种悬在半空之中等待着一个人的心情：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复，你不知道他此刻身边有没有别人，你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馈给你他的爱意，你只能绝望地、无尽地等待。
她心里觉得痛，原来那个时候的他是这么痛的。
夏露的离婚让陈姣姣对婚姻更加惧怕，她已经不再天真地渴望一段美好的婚姻，但她需要一个熟悉而又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存在在她的世界。就算不结婚也可以，但她需要一个知晓她前世今生的容器。不需要重新认识、重新磨合、重新从无到有，只需要一如既往地爱她，她就会感到非常安全，没有那么孤单。
她开始随时随地发消息给李淇奥。他有时会回几个字，更多的时候石沉大海。
陈姣姣意识不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种名为依赖感的圈套。为了能够继续依赖着她所熟悉的人以及她所熟悉的爱情，聊以寄托她汹涌的情感，她逐步走向了无望的深渊。
她在睡前又发了消息给李淇奥：“我很想你，你想见我吗？”
这是祈使句。
手机屏幕亮起，却是青意峥发来的回答：“明晚出来吃饭。”
这是肯定句。
第47章 归来妩媚生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但陈姣姣并不觉得高兴，她依旧不明白李淇奥为什么可以做到让她孤零零地等。
出于一种试探，她偶尔也会发消息给宋羡，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个答案。她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男人都会这样。
宋羡其实是个情感很淡漠的人，她不是不知道。
很早之前她就和斐斐聊到：“其实和你弟弟结婚，一定会非常幸福。因为他是个从小就活在爸妈的爱里的宝宝，他很心软，不吝啬付出爱。他应该会是那种老婆进了产房他就会无助地在外面哭的男人。”
斐斐问：“为什么会这样说？宋羡就不会在你的产房外面哭啊？”
“不是这个啦。我是说，宋羡其实不是一个习惯‘亲密关系’的人，他可能会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爸爸、好丈夫。但是他可能永远学不会做一个在产房外面哭的男人。露出那种不知所措的、甚至很窝囊的样子。但可能这才是‘一家人’。你明白吗？不过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宋羡有点可怜，我想要好好的爱他，教他学会怎样做个窝囊的丈夫。”
想到这段曾经的对话，陈姣姣内心酸楚，更加低落。就是这样在她心中心软的、会做一个“窝囊丈夫”的李淇奥，现在居然会成为一个对她最狠的人。
而她认为不懂得爱、不懂得亲密感情的宋羡，反而在真的分开后逐渐透露出一丝人味。
对男人错误的认知狠狠打击到她的自信，以至于她不太想在自己如此混乱的阶段再去发展一个新的暧昧对象。
有一天，她发了一张大苹瓜在宠物医院做常规体检的照片给宋羡，他看到后立刻打来电话：“我女儿怎么了？”
“没事呀，体检而已。”
挂了电话，宋羡转来五千块钱，还有一句简短的话：“给我女儿的，买玩具和零食。”
大苹瓜是他们刚在一起时领养的，宋羡对它感情自然也就不同。陈姣姣觉得他们两个像离异的夫妻，宋羡当丈夫如何她是体会不到了，但是当前夫她却觉得还不错，因为他不会失联，还会主动付抚养费，对前妻的小孩大方得很。
火灾那晚过后，他不再主动发消息给她，但她发给他的任何消息他都会回复，哪怕只是回复一个省略号。陈姣姣感觉得到他在刻意维持着一种自欺欺人的分寸，似乎这样就可以覆盖掉他在现在的感情当中犯下的错。但只要他会回应，就会给陈姣姣带来安慰。
甚至她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家里再发生什么她处理不了的大事，宋羡一定还会像他们在一起时那样帮忙。这并非是她自我意识过剩导致的自恋想法，而是因为她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并不是以“分手”作为结尾的。
夏露和齐泽明的事情也给她敲响了一个警钟，大家现在都流行讲那句话：结婚怎么可能和谁都一样，要去爱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可她觉得这种说法不完全准确。就算一段感情没有走到最后，也应该去爱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因为分手和离婚不代表任何人不好。但如果和本身就很好的人分手或者离婚，至少不会闹得很难看，也不会收获一个潦草不堪的结局。
陈姣姣就算谢幕也要优雅的离开。她觉得李淇奥欠她一个完整的结尾。
*
青意峥发出消息的第二天上午才收到陈姣姣的回复，她问：“吃什么啊？”
他玩味地想，自然是吃你该吃的东西。
陈姣姣不愿意再喝酒了，她想起他那晚的话，某个部位狠狠收缩了一下，奇怪的慌乱感又出现了，还没被追就已经想逃。再在他面前喝多她一定会被杀得片甲不留，以她目前的状态承受不了乱睡的代价。
更何况她本来就不会乱睡。
但是好饿啊，怎么办呢，不去和他吃饭就会死，还是去好了。
这一次吃的是火锅，陈姣姣故意的。她觉得吃火锅没必要喝酒，并且小料碗里葱姜蒜五毒俱全，她相信一番激战后他不会有心情和她发生任何。
九宫格火锅，点的特辣锅底。一堆鸭肠猪脑黄喉，各种下水大聚会。喝冰可乐，甜品点了两份番茄冰沙。
点完菜两个人一起抬头，说了句相同的话：“我没想到你居然能吃辣。”
陈姣姣爱吃辣，是因为她什么都爱吃。从前苦于宋羡口味清淡，约会很少来烧烤店和火锅店。李淇奥第一次和她见面吃的就是火锅，很显然，他也吃不惯很辣的东西。
青意峥能吃辣是她没想到的，只听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小时候有段时间被家里人送去我爸的老家……在江西。我爸的父母是当年去江西插队的沪城知青，所以我爸在江西出生长大。你知道吗？其实四川的火锅还不算辣，江西的辣才是真的辣。”
说到这里，他有点后悔起了这个话头，因为家里的事像毛线的线头，抽出一截后面还跟着一团，很难三两句说清。但看到陈姣姣探究的眼神，还是解释了一下：“我八岁被送去的，因为我爸连续四年不管我，一分钱抚养费也不给。我外婆家里气不过，所以把我直接扔了过去，他们觉得我爸不养也得养。”
“但他们高估了人性，我爸确实能做到不管我的死活。他养我也只是没让我饿死，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小时候完全是沪城人口味，吃不了一点辣。而我爸从小在江西长大，自然是江西人口味，他只管自己，也不迁就我，我不吃只能饿死。我就只好吃了。”
陈姣姣听他说起这种不太体面的家事，觉得有点冒犯，不由地感到抱歉。谁知他一点委屈的表情都没有，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不过我可能是在那个时候把胃给吃坏了，后面我饭量再怎么大也吃不胖。”
“好羡慕啊……那为什么我没有吃辣把胃给吃坏呢？而且，为什么你胃吃坏了没耽误你长个子啊？”陈姣姣愤愤不平，埋怨老天不公，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了他。
“你应该不懂什么叫真的辣到胃痛，因为你没有在吃不了的情况下被迫吃很辣的东西。我那个时候常常晚上觉得胃在烧，整夜整夜睡不着。后面我长到了十岁，外婆忍不住来江西看我，还是不忍心，把我接回了上海……”
“啊？那你妈妈呢？”
“我妈妈，她在我四岁时去世了，车祸。”他语气平静。
陈姣姣一下愣住了，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因为无论做出什么反应都会显得自己有点假惺惺。幸福的人在不幸的人面前是无法坦然表现出所谓的同情的，那会令人感到愧怍。
她心里还有很多的疑团，比如，为什么你爸爸回了江西？为什么你爸爸不要你？但是她不好意思继续问下去了。
谁知青意峥仿似心情不错，她还没问，他自己就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坦白讲，他也不知道自己对陈姣姣怎么这么有倾诉欲。大概是因为她并未表现出那种自上而下的怜悯之情，他最讨厌这种东西，所以就算是最好的朋友，对他家里的事情知道的都不是很多。
熟悉的朋友唯一知道的信息就是：他妈妈死了，爸爸消失了，被外公外婆抚养长大，仅此而已。
陈姣姣忽然想到一个早就被她遗忘了的片段。
在她第一次看到他名字的时候，就和他说：“你的名字好好听哇，你爸爸妈妈一定很爱你。”
看来随时随地夸赞别人不是什么好事，她可真是马屁拍到马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