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笑说:“我吃好了阿姨。”
后面的话她没听进去,大意是说小女孩不要减肥要多吃一点什么的客套话。李淇奥沉默地听着,心里很清楚陈姣姣“饱了”的原因。
陈姣姣只有心情忽然变得低落才会这么容易饱。
他觉得心脏好重,有种钝痛,令他的呼吸好艰难。左边的Sera对此时此刻的一切暗涌全然不知,另一种愧疚感也袭击着他的内心。
她不吃了,会饿吗。她没吃饱就会不开心。他产生一种冲动,想现在就带陈姣姣出去。拉着她的手,随便去哪里。只要她开心。陈姣姣为什么要出现呢,只要看不到她,一切都会平息。男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爱有很多种,爸爸教他的,人不一定非要和最喜欢的人在一起,因为到最后和谁都一样。
真的和谁都一样吗。他想,陈姣姣,或许总有一天我会明白,即使我的生命里没有你,也不会改变任何。但是此刻不同,此刻我想立刻带你回去,“回去”,回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陈姣姣无助地端起桌上的饮料来喝,她有点太难过了,想喝点什么压一压。她很后悔来到这里,后悔坐在李淇奥的身边,哪怕刚才让斐斐坐在她的位置呢?她应该和他隔开的。
该死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论如何,情绪已经沸腾,来不及了。
陈姣姣控制不住自己,发疯般地胡思乱想。和他之间所有的回忆以碎片的形式没有规律地从她脑海中跑出来。
抱歉,她已经忘了是哪一天了。就是他们躺在床上,很平常的一天,他从身后抱住她,委委屈屈地问:“如果有一天,我们再也不联系了,在很久很久之后,你还会偶尔想起我吗?”
那时她的回答好像故意在气他。
现在轮到她想质问他了,她也很想问:“如果有一天,也是你们家这样的家宴,你的爸爸妈妈、你的妻子、你的小孩、你们都坐在这里,你们那么幸福,在饭桌上其乐融融,气氛和今天一模一样。那么就是现在的这个画面,你会想起今天,会想起我么?”
因为这个画面就在自己的眼前,她想象得到。这样的聚餐以后在他们家还会重复无数次,而自己不是坐在他身边的这个人。他们之间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所有的快乐,所有的温情,所有只有彼此之间你知我知的默契与隐晦的秘密。都会在这样的日子里被他百分之百地抛之脑后。
什么也不会留下。
然而他却残酷地不肯和她好好聊一聊,不肯给这段感情一个代表一曲终了的休止符。
陈姣姣开始恨他。没完没了了,好烦。
她终于抑制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于是站起身,说她去一下洗手间。
李淇奥紧接着跟她走了出去,他说自己也要去。
Sera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有所怀疑。
陈姣姣没有去洗手间,她走出餐厅,来到电梯间,寻找着她的“安全出口”,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哭一会儿,但没想到李淇奥也跟了过来。
这里和梦中一样,也是灰蒙蒙的。
李淇奥先开口,他说:“你为什么来。”
她答:“我为什么要来?因为你不理我。因为你一句话也不肯和我说,我想见你很久了,所以我要来,你不清楚吗?”
没什么好装的,她也不想装了,他问什么她就可以答什么。
事实上在今天之前她有很多很多话想和他说。想问他新出的游戏你有玩吗,新换的车是你之前喜欢的那一款吗,你爸和你妈还因为小三吵架吗,以及,以及你想我吗。
我很想你。
你还爱我吗?
我好像还在爱你。
我常常想你。想你叫我小狗宝宝的语气,想你在我身边时时间流过我们的感觉,想你的呼吸,你的声音,你逗我笑时可爱的幽默感,还有你注视我的眼神。
想你夸我,你说我很有自己的智慧。你总是能发现我的可爱之处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来。
但现在她一句也不想问了,只感到一身的疲倦,希望他从自己面前尽快消失,以免又带给她无尽的、绝望的波澜。
李淇奥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轻轻擦掉她刚刚掉下的眼泪。那动作仿佛他已经熟稔地做了一辈子。
但是和那个梦并不完全相同,他没有吻她,她也没有抱住他。他仅仅是习惯了看到她离席就担心,看到她掉泪就忍不住安慰。
陈姣姣很凄惨地笑了一下,她终于精准地知道自己在恨他什么。
她恨的是他把她变成了一个因为寂寞而四处寻找安慰的可怜人。明明是他先来到她身边的,在她因为宋羡而失意难堪的时候把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心甘情愿被她予取予求,永远在那里,做承载她感情的器物,也做她堕落时不至于坠入危险境地的退路。
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的,可他决定离开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愿意为她留下。
陈姣姣恨他的冷酷无情,他真的是这世界上最冷血之人,她做了那么多蠢事,像个小丑般引起他的注意只为了和他能够再说上一句话。为了这一次见面她煞费苦心。她想起自己发给他的无数条消息,还有崩溃大哭时的语音条,穿性感内衣的照片以及各种装疯卖傻的话语。是他把她变得这么不知廉耻,她想到这些简直想死。
包括她和青意峥的那些,怎么说呢,算一次又一次的一夜情吗。都是他带给她巨大的无处安放的空虚与寂寞导致她这么容易就和别的男人上床,只为寻求一丝满足与安慰。她本可以像个“好人”一样和新认识的男人交往的,而不是这样,只为了欲望,胡乱地与人纠缠。
她承认自己是个脆弱的优柔寡断之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明明都知道的,他却“不管她”。
是的,要求一个人“管你”,永远托住你,这种期望多么危险可笑。这样的人本就不会存在,是她对他们的关系有所僭越了。
现在这算什么?李淇奥。是不是我和别人在一起你更是松了一口气,你会不会庆幸我终于有人“接手”,就像你当初接手我一样,接手一个意志不坚定,可以随便爱上别人的女人。反正你们从我身边经过也都只是玩玩。
李淇奥并不知道陈姣姣内心所想,她的自毁型人格总是在这种情况下一触即发。他只想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才能让事情不再变得更糟。
不理陈姣姣是他的逃避,只是没想到她这么不依不饶。
他给不出她任何的答案,也没有勇气开诚布公和她“谈谈”。但他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也管不住自己的腿非要追出来。
陈姣姣先他一步离开,整理好自己,重新出现在了饭桌上。
散席时她露出一个蹭饭的客人该给的笑容,对吴淑娟说:“阿姨,谢谢你留我吃饭,再见。”
*
事情还未完全结束。
李淇奥把Sera送回去之后并未回家,不知不觉把车开到了陈姣姣的楼下。他最终叹了口气,还是坐上了电梯,按了她的门铃。
陈姣姣并不意外他会来,但也没想到他来得会这么快,一晚上都等不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无话,陈姣姣等他先讲,等到没有了耐心。她说你没什么好说的那你就走吧,他便有些慌乱起来。在不知道要怎么和她建立沟通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靠近她,开始把她抱在怀里,娴熟地抚摸。
是那些因为了解她才会做出的动作。他最知道摸她哪里她会身体发软,也知道说什么样的话她便会卸下一身的防备乖乖听话。他在她耳边小声地讲:“别这么对我。”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指的是什么。
无限的委屈把陈姣姣击得粉碎,她止不住地抽泣和流泪,心中充满了灭顶的绝望与哀伤。她想人生为什么这么长,要不断地与人相爱然后来不及说再见就离别。甚至不给你时间准备。
她任由李淇奥在她身上不停地作出取悦的动作,那种取悦不是发自于真心,不是自然而然的欲望驱使,而是一种想要让她柔软下来的手段。这其中细微的差别她最清楚不过。
一切都失去了,只剩干干净净的悲哀。
她恍惚中忽然想起那个很遥远的、她发着烧的夜晚。李淇奥抱着她,呼吸粗重,她不老实地动手动脚而他却坚决什么也不做,只是哄她睡觉。
但如今他为了逃避他无法面对的现实,只能纯熟地在她身上作弊。
他想见她,又不是真的想见她。他只是在用这种无意义的欢愉消磨时光,等待天亮。
他是她游戏里的那匹骷髅小马,为了让它留下来她已经给出了很多的爱意,但天亮时只能亲眼看着它消失,唯有抱着回忆与还未收回的爱呆在原地。
被进入那一刻她呜咽着哭了,她还是问了出来:“你爱我吗。”
他停止了动作,反问她:“你难道就爱我吗。”
真有趣,她说的又不是“你不爱我”,怎么他会这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