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姣姣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也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轮到她的那一句时,舞台上只剩下一种不怀好意的缄默。像是为了把她叫醒,手中的麦克风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鸣叫,似要穿透她的耳膜把所有的恶意全部灌进去。
谢耀担心地看向她,感受到余光的陈姣姣也缓缓转过头,茫然地对视他的眼睛。
原来芭蕾小姐眼神的含义是茫然。
只那一秒,就足够谢耀做出接下来的决定。
所有人都没来得及看到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只听到谢耀手中的麦克风重重摔在地上爆发出刺耳的哀鸣。他跳下学校礼堂的舞台,从第一排揪出那个起哄的男生,挥拳打了下去。
后面的流程陈姣姣很熟悉,先是两个人一起被叫家长——她不明白,这件事自己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还是她被叫家长。
谢耀下手特别狠,对方被他打成了轻微脑震荡,好在鼻梁没有骨折。双方家长协商了很久,赔了一大笔钱,还要他手写道歉信在班会上念。
道歉信是陈姣姣帮他写的,谢耀接过来读了几句,像练习主持词的彩排。
“你很会道歉啊陈姣姣。”
“因为生而为人我很抱歉。”陈姣姣轻轻地笑着。
这一次的处分对她来说很轻,不是“记大过”或者“记小过”那种轻。而是有人站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承担一种委屈的那种轻。
两个人一起委屈,就不算委屈。陈姣姣不但觉得轻,她还觉得自己脚步轻快到像要飞起来。原来有人站在你身边的感受这么好,谢耀在她心中像一块擦拭玉石的绒布。他有时是那块淡蓝色的窗帘布,把她裹着,和她在里面轻轻接吻。有时又是那块厚厚的暗红色幕布,那么厚,厚到可以为她挡枪林弹雨。
这样轻快的步伐持续在她和谢耀走在一起的很多很多个日子。
同学们都说谢耀是陈姣姣的“新猎物”,说他们在谈恋爱。但陈姣姣一点也不在乎了,她不再像和余一帆分手后那样在别人的眼光中把自己藏起来,她心安理得地和谢耀走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他们也并没有在谈恋爱,但她也不介意别人再议论她的感情生活。
17岁的陈姣姣终于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找到了一艘可以暂避风浪的小船,而30岁的陈姣姣意识到自己对谢耀的全部怀念与情感,全都来自于“他对我好,他可以站在我这边”。
她忽然想到了奶奶。
奶奶去世的那一年,她和爸爸爸妈妈回到爸爸的老家,参加了奶奶盛大的葬礼。吹拉弹唱好不热闹,还有亲戚“唱哭”,咿咿呀呀的哭给村里所有人看。
因为奶奶在当地是比较德高望重的老人,很受人尊敬。家族中很多人都为她写了怀念的文章,甚至结集成册,印刷成了一本小小的册子给各位子女收藏。
陈姣姣读完那本册子沉默许久,小心翼翼提出自己的质疑:“这上面写的,都是奶奶做了多少好事,什么传宗接代、孝顺公婆、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帮助我爷爷照顾大家庭、还有什么帮助邻里,给邻居小孩送吃的、治病……这些是在写奶奶吗?这写的是男性对于女性的需求。”
是的,这本册子里的文章全部都是男性写的。
爸爸听了陈姣姣的话沉默许久,然后说:“你说得对。”
然而自己对谢耀所有的情感也是一样的。她记得自己和谢耀在中午到商业街去吃中饭,回学校的路上她不愿意坐车,提出要玩一个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走几步的游戏。这样嘻嘻哈哈玩着走回学校。
谢耀陪她玩得开心,但走到学校门口却和她说:“你先上去,我要去买个创口贴。”
她这才发现原来谢耀穿了新鞋,脚踝后面早就磨破了,为了不扫她的兴才忍着痛和她玩到学校。
她记得他说,等你30岁还没结婚我就和你结婚。
也记得他帮自己做值日,记得她的生理期,去接热水冲治疗痛经的颗粒给她喝。
陈姣姣心情变得有点复杂,她怪谢耀这件事没有告诉她、那件事没有告诉她、可是自己真的关心过他吗?如果不是为了给未来几年的自己寻找一个“精哥”,想必她根本就不会想起去问候一下他吧。
这些年他在国外怎么过的,她一无所知。每一次聊天都是她在讲自己的事。从不问他“你最近好不好”。
当然,每一次想到他,都是因为自己有求于他。
怪不得李淇奥说她像个“男的”,骂得真脏。
陈姣姣在 App Store里面下载了QQ到手机上,她很久很久没有登陆过了。
在QQ空间的隐藏相册里面,存着一些高中时代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班里买了新手机的同学在到处乱拍时拍到的。她很快就翻到了,无限温柔地望向了十几年前的“他们”。
照片上的陈姣姣扎着马尾,留着齐刘海。她大概已经有一万年没有留过刘海了。她手上拿着一只诺基亚的滑盖手机,聚精会神盯着手机屏幕。恍若不觉有人在拍照。
而身后的谢耀则注意到了同学的镜头,那是他的好朋友,所以这镜头饱含善意。于是他站在陈姣姣的身后,对着它比了个剪刀手。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坚定的锡兵与纸做的芭蕾女孩悄悄地留下了他们的合影。
第62章 真心爱过你
陈姣姣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和自己想的不一样,或许早就不一样了。
她像一个永远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可怜虫,总是最后一个发现:原来我和他的关系,和我想的不同。
在宋羡那里是这样,在李淇奥那里也是这样,现在在谢耀这里依然是这样。
她当然也不指望他可以在她30岁的时候履行少年时期天真的诺言回来娶她,她现在也没这个需求。但有一种令人尴尬的隔阂会让她退缩。
谢耀,会怎样定义她呢。是“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还是“我一个高中同学”。
这两者区别很大。
陈姣姣几乎不联系其它的“高中同学”。
像是上天的特意安排般,她刚刚删掉打下的几个字,决定不给他发消息时,就收到了久违的、来自谢耀的消息:“我下周回来,见面吗?”
巧到让陈姣姣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假的。
谢耀每一次回国都要提前第一个和她说,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多年来谢耀一直在履行这个约定。
陈姣姣想起他出国前的那个下午,五点飞,谢耀三点还和她在一起。理由很荒唐,陈姣姣说要在他离开之前亲手包馄饨给他吃,为他饯行。爸妈都上班,家里没有人,陈姣姣笨手笨脚搞了很久都没弄好。谢耀家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来催。
她听到他耐心地和要发火的爸妈解释着,更加气自己怎么什么也弄不好。明明看着教程上写的很容易。但谢耀却一直和她说不用急,行李都收拾好了,再过一个小时回去也来得及。
最后是谢耀帮忙给包好的,走之前还帮她洗完了所有的碗。离开时他和陈姣姣在门口拥抱了一下,陈姣姣伤感地说:“你保证,你以后每一次回来,都要第一个告诉我,第一个来见我,好吗?”
她就是这种要在重要的人面前索取特权的人。
谢耀拍拍她的背,她感觉到他重重的点头。这就是承诺了。
看到他消息的一瞬间,陈姣姣所有的胡思乱想都瞬间抛之脑后,她噼里啪啦地打字:“你什么意思啊,你上一次说约我都没和我见面,我真的要气死了你知不知道!!!”
她打下这行字还有点委屈,鼻子酸酸的。心里憋着这口气已经很久很久了。
很快就得到令她满意的回答:“这次请你吃饭赔罪,亲自去你家楼下接你,好了吧?”
陈姣姣几乎是破涕为笑地回他:“那我等你。”
和谢耀每次久别重逢的第一顿,都不会去吃什么漂亮饭,而是不约而同回到高中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面吃黄鱼面。
这家黄鱼面并不出名,只是学校里的同学都爱来这里吃。他们以前总是在晚自习前来吃面,挤在一张小饭桌上,每次都要和另外两个人拼桌。
如果现在你在小红书上搜索“沪城黄鱼面推荐”,完全见不到关于“乐乐黄鱼面”的只言片语。乐乐是店主儿子的小名,这就是开在学校附近很普通的一家面馆。普通到就算很多学生都来这里吃过了,也不会有人专门为它发一条笔记。但陈姣姣和谢耀总是念念不忘,别家的黄鱼面再好吃也不会特意跑去吃,但这家的就可以。
两份招牌黄鱼面,奶白的鱼汤,嫩滑的鱼肉,还搭配了不是很咸的雪菜。如果吃不饱,面可以免费续,浇头还可以花钱另加。谢耀会加一份剥了壳的蛤蜊肉。陈姣姣怕咸,不会另加浇头,但会多点一份炸春卷。春卷的馅料是少少的白色鱼肉混合切碎的白菜丝,刚炸好还烫的时候最好吃,有一丝丝甜味。一份春卷有四个,陈姣姣吃两个,剩下的给谢耀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