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老家自己房间的小床,那是一张只有一米二宽度的木质小床,上面铺着奶奶给他买的格子被单。枕芯里塞的是荞麦壳,是奶奶亲手给他做的,说是对小孩颈椎好。
就在这样的生长痛里,他躺在柔软到让他不太习惯的席梦思床垫上迅速长大了。
与此同时,6岁的陈姣姣刚刚学会了什么叫做羞耻。
那也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暑假的某个傍晚,爸爸妈妈在家里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吵架。
妈妈站在客厅中间,脸上挂着泪痕。爸爸板着一张脸,神色阴郁。那是陈姣姣最害怕的在爸爸脸上看到的一种表情。
她很害怕男人生气时大吼的声音。虽然爸爸很少吼她,甚至在平时可以说是怕她。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是晚饭后来找陈姣姣下楼玩的住在一栋楼上的小朋友们。
六岁的陈姣姣浑身紧绷了起来。
妈妈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爸爸看向家里大门的方向,也没有动。
门外的几个六七八岁的小朋友因为知道屋里亮着灯,所以并没有离开,还在欢快地拍门。
这时爸爸站了起来,走向了门口——
在门打开之前,陈姣姣忽然冲向了妈妈,她奋力把妈妈推进了房间。
妈妈大吼:“你干什么!”
门开了,几个小孩好奇地站在门口,她们问,姣姣可以出来玩吗?
爸爸换了一副面孔和嘴脸,笑着说:“我去叫她。”
陈姣姣和小朋友们一起出了门。她眼睛红红的。
几个小朋友们问她:“你爸爸妈妈吵架了吗?”
她下意识地撒起了谎,她说:“不是,是我爸妈训我了。”
小朋友们笑了起来,起哄说陈姣姣挨训咯!
比起说“我爸妈在吵架,我妈妈在哭”,她觉得说是自己在挨训反而更轻松一点。
因为爸妈吵架这件事情对她来说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感。很多年以后陈姣姣总是想起这个场景,她觉得其实自己很像爸爸,他们都喜欢对外营造一种假惺惺的文明与体面。
但自己还有一部分也很像妈妈,发起疯来不管任何人死活。
陈姣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很擅长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发疯然后对外营造出一种云淡风轻的局面。
在她上初中的第一年,全家人一起到电影院去看张艺谋的新片子,《满城尽带黄金甲》。看完结尾,12岁的陈姣姣感到一种很亲切的平静。她很喜欢那种在一切秘辛与争斗发生之后,至高无上的帝王迅速命人冲刷掉一切血腥,铺满壮观的大片金色菊花,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感觉。
当你感到一切不对的时候,只有同类会让你感到安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宋羡可以说是她的同类。
让陈姣姣无论如何想嫁给宋羡的那个原因发生在认识李淇奥的前一年。
那一年,陈姣姣还没开始工作,整天赖在家里啃老,并且不知道还要啃多久。她除了吃喝玩乐,做得最有用也是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就是陪夏露备婚。
从陪她挑婚纱、试新娘妆、挑五金、每一步她都津津有味的参与。夏露甚至连和两家人一起到酒店去试菜都带着她。因为陈姣姣不觉得自己是“陪”她,她本身对这一切都有着巨大的热情,让夏露不会觉得不好意思浪费了别人的时间。
陈姣姣每陪夏露出门一次,都会在和宋羡见面后非常兴奋得说起很多细节,一脸羡慕与憧憬。
他问:“你也很想结婚吗?”
陈姣姣眼睛眨巴眨巴,很认真思考了一下,她说:“我可不可以只办一个盛大的婚礼,你给我买好多好多好东西,但是不结婚呀?”
宋羡被她逗笑了,但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在认识陈姣姣之前,宋羡也谈过四五个女朋友。最后分手的原因几乎都差不多——她们都想和他结婚。
大概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想稳定下来的气质。他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让人想进入婚姻的那些特质是什么。比如,他家境不错,事业有成,情绪稳定,还有……他身上没有那种大多数男人都有的、被照顾习惯的巨婴味道。
在搬回沪城的前三年里,他和父母一直都不熟。母亲杜嘉丽并不会下厨,家里有一个专门煮饭的阿姨。而宋羡的爸爸几乎很少回家,问他只说在外面应酬。
陈姣姣和他总结过,她说:“你爸爸这叫丧偶式育儿。”
但宋羡觉得自己是丧父丧母式育儿长大的,或者说,他觉得家里没有妈妈会更好。因为宋羡觉得他妈妈并不会爱自己的小孩,她是个除了老公和自己以外什么也不在乎的女人。
或者说,她是只在乎自己是不是被男人爱着的女人。
在得不到丈夫回应的时候,她常常把那种由寂寞和空虚衍生出来的情绪发泄在宋羡身上。
小时候的宋羡一直以为爸妈之所以把自己丢在爷爷奶奶家里,是因为他们两个人携手共同创业,都有事情要忙。来到父母身边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他妈妈并没有参与到他爸公司的任何事务当中。
自己创业后的宋羡也接触过许多公司的老板,一些规模不大不小的公司里,那些老板的财务往往都是自己的老婆——因为老婆们要管钱,又需要处理一些财务上灰色的部分,这种人只能是“自己人”。而在“自己人”关系里,只有婚姻关系里的那个人才更靠得住。
但这些他妈妈完全不懂。
可就是这样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妈妈,宁愿围着他爸爸转,也不愿意照顾童年时期的自己。
他把这一切解释为,妈妈是一个不会爱自己小孩的女人。
直到宋宁出生。
那是在宋羡刚刚中考完的暑假,他回到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住了两个月,在开学前回到沪城的家。爸妈罕见地说要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庆祝他步入高中生活。
宋羡毕竟是个孩子,他很少和父母一家三口一起吃一顿饭,所以他还是有点开心。
饭桌上,妈妈和他说,自己怀孕了,不久后要迎来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宋羡非常错愕。但他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在开学后和爸妈说高中课业繁忙,所以申请了住校。
宋羡的弟弟宋宁是一个非常有福气的孩子。在宋羡出生时,宋志城夫妇已经有了一起离开那座沿海小城的打算,只是被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暂时拖住了发财的脚步。他们给这个孩子取名叫宋羡,意为希望他可以过上人人羡慕的生活。
但人人羡慕的生活,其实是父母想要的那种生活。为了这样的生活,刚断奶的宋羡就被丢在了老家,从此一年只能见到父母一两次。
而宋宁出生在杜嘉丽刚刚产生中年危机的时候。这一年她39岁,住在豪华的大房子里,老公只给钱但却不怎么回家,儿子也大了,不怎么需要她管。
她是个没有读过什么书,也没有所谓什么独立人格的女人,不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好日子,只觉得自己逐渐变老,色衰而爱驰,于是她想了一个办法,试图拴住自己抓不住的老公。
她成为一名高龄产妇生下了宋宁。
一开始,她也并不打算自己亲自带这个小孩的,她觉得只要有钱,一切都可以交给保姆去做。
但宋宁出生后,她好像一下变了一个人。
在生出宋羡的那一年,她是个非常焦虑并且糊涂的23岁的年轻妈妈,她对这个孩子没什么很大的感觉,只是很恐惧自己年轻的丈夫将要离开她,前往所谓的大城市去做一番事业。
她义无反顾抛掉这个小孩跟了过去,反正孩子交给了亲爷爷和亲奶奶,没有人会害他。
然而这一次却不同,她对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宋宁产生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感情,随着催产素与荷尔蒙的分泌,她的母爱在39岁终于被唤醒了。
宋宁从小到大都是她在带的,她用自己全部的身心去爱这个小孩。她以前从不知道,小孩的变化居然是一天一个样,让她连眨眼都怕错过宋宁成长的每一秒。在她的印象中,宋羡是一年一个样,不知不觉就长到那么大了。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宋宁是杜嘉丽亲手养大的小树苗,连每一片叶子都闪闪发光,无比珍贵。甚至因为她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对宋志城没那么上心了,宋志城反而常常回家看看小孩,夫妻关系竟然比以前好上许多。
在宋家的客厅墙上,也挂着一张全家福。那是在宋宁周岁时拍的,杜嘉丽提前在影楼订好了艺术照的套餐。
那是一个很焦头烂额的日子,宋羡放了学,还穿着校服就被爸爸的司机接来了这家以拍摄童年照为主的影楼。
他们看到他匆匆赶来,招呼着他过来一起拍“全家福”。
照片上,宋志城穿着一件唐装,打扮成一副儒雅家主的模样。杜嘉丽则穿着一件旗袍,做了盘发的造型。他们二人抱着虎头虎脑,胖嘟嘟的宋宁。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小瓜皮帽,好玩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