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去吗阿音?”
夏明彻忽然打断她的视线追问道。
白音回过眼,自然而然地拒绝了——
“改天再约吧,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家休息。”
而聪明如程灵溪,她扫到了不远处陈翊的座驾,看到夏明彻一脸不解风情的模样,立刻跟了句:
“哦,这几天陈总为了你的事确实没少操心,你休息之余,别忘了慰问一下他哈。”
夏明彻这才察觉陈翊的存在,脸色也因着白音走向他的身影,而变得及其不自在。
可程灵溪在一旁“没心没肺”地招手,让他几番欲言又止的挣扎后,还是选择苦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
望着白音朝自己这边走来,陈翊的内心如释重负。
刚停下车就看到那俩人在门口张罗的架势,还以为自己绝对要被抛下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算了,他也不用下车了,行个注目礼,看他们欢天喜地吃火锅,不虚此行。
可白音的视线偏偏又游弋着找到了这边,那一刻,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觉间收紧,一如女孩的目光收紧在自己身上一样。
鬼使神差地,他觉得自己应该出去站着,宣誓主权……不是,表明立场。
反正,他就这么做了。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小心翼翼地看着白音坐进去,自己也自然而然地委身坐进驾驶座,一如往常。
可车内的氛围,他该如何把控,其实还没太打好腹稿。
他习惯性系上安全扣,合上车窗,刚要启动手刹系统,却发现白音的安全带还没扯完……
这是白音第一次坐陈翊的车,这副驾不常坐人吧?这座椅像是从来没人调整过……连扯个安全带都要多伸点手。
动作间,她略急切地拨了拨鬓角的头发,视线被乱在眼前的发丝割裂,可嗅觉,已然被另一人忽然贴近的气息,再度收紧……
“我来帮你。”
陈翊的脸不算近在咫尺,可这话一出,却有了些呼吸相闻的意味……
像是一块冰,突然烫进了她的皮肤里。
冷着钻进来,温着溶进去。
咔哒——
随着她身旁安全扣被锁死,她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帮她调整了一下座椅,平静地问:
“这样坐着舒服吗?”
“……嗯。”
他启动了车子。
“冷吗?”
“……什么?”
“空调的温度。”
“有点。”
“有点冷?”
“……也还好。”
白音的思绪显然还在游离状态,尽管她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可能这两天呆在警局里弄得她有点迟钝?
陈翊还是略微调高了些温度,她的眼神却被那骨节分明的手吸引了去。
而接着,视线也不自觉地跟着它,溜去了别处…
他落在方向盘上的手,挽起的袖口里透出清晰的腕骨,微微敞开的领口上,若隐若现的喉结……
她忽然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午后,程灵溪在耳边打趣着说:“陈翊是气质笔挺的帅啊!”
当时的白音不以为意,可此时的白音,却很想回答当时的程灵溪:“你说得还挺对。”
她回神,决定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听说……”
“我……”
又和他的话撞了。
陈翊依旧像之前示意她先说。
“听说,你最近为了这案子没少费心,谢谢。”
陈翊稍作愣神,还是跟紧了她的思路。
“这案子事关到整个慕白的声誉,还牵扯到你,怎么费心都不为过。”
车内的空气随着空调风的一呼一吸,将陈翊身上那股淡雅的木质香调,晕染得恰到好处,令白音感到莫名惬意舒适,这几天的疲倦与担忧,在此刻忽得飘然淡却。
“我昨天已经去见了邓微,等你返工,大概也不会见到她了。”陈翊一字一句地托出正事。
“所以,她承认了多少?”
“之前与夏鸿串通,把你从首都调过来,但她也说,他们的这场交易,到这基本结束了。
说这次搞到乙、醚,计划诬陷你,又帮谢凌遮掩,说是受了宋氏的指示,伙同蒋椿想要抹黑慕白。”
“所以宋氏确实有问题,这么一想,之前摩天轮案,导致爆炸的原材料,铁定是跟‘临川钢铁’脱不了干系了?”
陈翊点头。
“可是,他们怎么想不开要对慕白集团不利?这对一个小小钢铁企业来讲,无异于蚍蜉撼树。
且不说背后的鑫荣如今还仰仗慕白,即使长远看,这对他公司也没有既得好处?况且他不是,还想撮合你和他女儿?”
陈翊的目光再度随着窗外橘色的夕阳,坠入未知的情绪里。
“我起初,也有你所说的这些顾虑,不过回溯这些事,我想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得通。”
“什么?”
“‘临川钢铁’只是一个障眼法,另有其人假借他们的外衣,在给自己的行径打掩护。这样的话,那么背后的人,应该就是那两个,操持着慕白的二股东夏鸿、仰仗慕白重振旗鼓的俞南风……
夏鸿的目的自然明显,这么些年,他本就处心积虑地想把整个集团死死攥在他手里,这次的事,打压了我们这些‘继承人’,也昭告了公众,我们这样的人到底配不配分一杯羹,还有待考察。如果他利用这次舆论自导自演,可能性很大。
而俞南风呢,靠着慕白混得风生水起,理应感恩戴德,但她这些年没少积攒人脉和资源,目前势头最盛的,不就是那临川钢铁吗?想要养大自己的池子,摆脱慕白的制约,搞出来这些事,倒也不失为一个合格的下马威。
再不济,他们两人联手打个假动作对付我们,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他们的目标本就轻易达成一致。”
白音对陈翊的分析十分苟同,她认可之余,还是慎重补了句:
“所以你觉得,只有他们两人,有借‘宋氏’打假动作的嫌疑吗?”
她瞥见了陈翊的踌躇,用不痛不痒的口吻替他说出来——
“还有一个人,就是你母亲,丰海银行的前掌控人,陈菁云。”
陈翊不动声色地吞咽下一口气息,眼前的夕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像打翻了的颜料。
“你其实是有怀疑的吧?只是碍于她是你母亲,所以你选择忽略。”
白音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想法一并托出:
“她曾经掌管丰海银行这么多年,背后的那些人脉,不说肆无忌惮,蠢蠢欲动总还是有的,毕竟……之前我爸在世的时候,谁不得多看他的脸色?她又是董事长的妻子。
可如今的局面变了,慕白早已不是白家的慕白,而给它背后撑腰的人,由一个人,变成了几群人,谁都想来分一杯羹,谁都想要抢占先机。
那么这个人,怎么就不可能是陈菁云呢?更早的事暂且不谈,至少这些年,她看上去退居幕后,可接她任的行长褚义峰,真的也对慕白‘马首是瞻’吗?”
“我懂你的顾虑,”陈翊轻声打断,“可我是她儿子,又已经坐上了总裁的位置,她算计我没有任何意义。你别忘了摩天轮那次,一旦让他们得逞了,一石二鸟,我们两个都会没命,我妈就算为了算计,也不至于要我的命吧?”
确实,虎毒不食子。
“……也许,这些人最终的目的,都并不是为了算计你我,而是让慕白不被任何一方真正垄断掌控。”
白音的声音掷地有声地落在余晖的最后一道光线里。
“关于对你母亲的猜测,现在看来是有点牵强……可我就是觉得,她确实想要掩饰些什么。”
陈翊知道,白音始终对陈菁云有所芥蒂。
不仅仅是往事的余孽,而这两次的事导致了如今的局面,不得不让她草木皆兵。
自己这些年来看母亲陈菁云,也不是一无所知。
于私,她是他的母亲,理应事事以他的利益为重,可于公,她却更像是“操盘手”,甚至有时,说陈翊是她的“提线木偶”也不为过……
思及此,仿佛也不言而喻了。
可当真如此吗?
她想要隐瞒的是什么?
眼看着正好绿灯了,他驶向并不宽阔的旧街道,窗外摊铺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卖着烤红薯的小摊、骑着花车的小贩……可一幕幕生活街景,却被身旁的玻璃车窗生生隔绝。
像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世界。
他与这里,仿佛格格不入。
“饿了吗?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陈翊忽然开口询问,可白音的心思显然还没有缓过来,她根本没注意听问题,直接回了句——
“我家就在前面不远了。”
听这话,是被拒绝了?
陈翊也没追问,老实地将车子停在路边,
“是这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