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你可是大队第一个资产过万的女人,存个钱还能难倒你?”他挑眉看着她,嘴角挂着熟悉的痞笑,说着便要去接存折,却被程心侧身躲开。
“我自己来。”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睫毛上的雪珠恰好落在泛红的脸颊,“年后就要去小学教书了,我总得学会自己跑银行。”
耿云野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雪花:“咱家程老师以后可是要当文化人。”他故意把“文化人”三个字咬得极重,“不过,”他压低声音,“等你考上大学,可不许嫌弃我这泥腿子。”
程心抬头撞见他眼底的笑里藏着的认真,心头一暖,轻声开口:“不会的。等我考上大学就把你也带去
城里,让你看看我的教室。”。
耿云野垂眸轻笑:“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上课。”他说着便要去拉她的手,却被程心红着脸避开,隔壁供销社里进进出出都是熟人,她偷偷掐了下他手背。
银行柜台后的女职员接过存折,程心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两万块现金被点得哗哗响,职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这么多钱存定期?”
“存半年。”程心想起耿云野的话,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剩下的八千五百六存活期。”她顿了顿,又加了句,“麻烦给我张存款单,我想自己保管。”
出了银行,耿云野拉着程心往百货大楼跑,“我刚刚听说新到了一批电视机,正好我有票,咱也买一台!”
“太贵了!”程心吓了一跳,忙去拽他的袖子,“一台电视机好几百块呢!”
“就买!”耿云野头也不回,“你以后要复习高中知识,看电视能学习外语。”他放慢脚步,声音低了些,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等你考上大学,万一同学来家里玩,总得有个体面的摆设。”
程心鼻尖发酸,她咬了咬嘴唇,小跑两步跟上:“电视机票哪来的?”
“跟朋友换的。”耿云野如实告诉她,“他想要厂里的内衣套装送人,我拿两套换了这张票。”
程心瞪他一眼:“两套内衣能换票?你别让人骗了!”
“谁能骗过我?”耿云野凑近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就算被骗,能博我媳妇一笑也值了。”
程心抬手想打他,被他笑着躲开,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晃了晃。百货大楼的玻璃门被推开,暖气裹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橱窗里的电视机闪着幽蓝的光,像一片小小的海。
“就这台!”耿云野指着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转头冲她笑,“营业员说能收到五个台,你复习累了就看看新闻联播。”
“走,带你去书店!”耿云野付完钱扛着电视机往外走,回头冲她眨了眨眼,“以后你在屋里看书复习,我在堂屋看电视,我们互不耽误!”
“谁要跟你互不耽误。”程心嘟囔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偷偷用袖口挡住自己的笑。
路过新华书店,耿云野刹住车,把电视机往地上一放:“你在这儿等着!”不等她回答便一头钻了进去。
程心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在书架间穿梭,时不时踮脚张望他的身影。雪粒子落在电视机纸箱上,她伸手拂去。
耿云野出来时怀里多了几本书,他把书塞进她怀里,又替她紧了紧围巾,指尖在她脖颈处轻轻挠了挠:“营业员说这是高考必读书,我都买了。”
程心看着高数封面上的公式,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耿云野,等我考上大学...”
“那就去读!我赚钱供你,你只管读!”他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等着沾你光,当大队第一个大学生家属。”
程心抬头看他,雪落在他睫毛上。
“八字还没一撇呢,不一定能考上。”她轻声呢喃,却在他灼灼的目光里红了眼眶。婚礼那天他说要做她的天,如今她才明白,她的天不是遮风挡雨的屋檐,而是托着她往上飞的风。
耿云野把电视机绑在自行车后座,程心爬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
自行车铃铛响着穿过街道,她听见耿云野哼起了歌,调子跑了调,却比任何旋律都动听。路过照相馆时,她大声在他耳边说:“等我考上大学咱们来拍张合影!”
“好!”他的声音混着风雪,“等下季度分红发下来,我就买台照相机。”
雪越下越大,程心把脸贴在他背上,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声,一下下,像擂鼓。她望着漫天飞雪,觉得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也没关系。只要有他在,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每一个梦想都值得期待。
隔天晌午,县城电工老陈踩着二八杠自行车来帮忙装天线,耿云野买了电视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大队。
耿云野早候在院门口,帮老陈卸工具箱。程心在灶屋烧了壶热水,把搪瓷杯摆上桌。
耿健康和耿爱国踩着积雪跑进来,“表叔!天线啥时候能装好?”
程心从火坑里挖出俩烤红薯,塞进他们冻红的手里:“先捂捂手,等会儿电视亮起来有得看。”
耿健康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吸气,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
耿仁贵叼着旱烟晃进院子,烟袋绳在腰间晃荡:“老陈啊,咱这天线朝向可得准。”
耿国华紧跟着进门,手里端着个搪瓷缸:“我家婆娘煮了姜茶,让你们趁热喝,别冻着了。”
程心烧了一锅热水的功夫,堂屋挤满了人。
耿健康和耿爱国被挤在门框边,板凳妈抱着笸箩挤进来,里面是新蒸的玉米面饼子。王婶子挎着竹编的歪耳篮挤进门:“尝尝我刚炒的南瓜子,没放盐!”她笑得眼睛眯成缝,“咯嘣脆!”
竹篮刚递出去,耿健康和耿爱国就从门框边窜过来,冻肿的手指在瓜子堆里扒拉。
“慢些抢!”王婶子拍开他俩的手,抓了一大把塞进程心兜里。
程心尝了几颗:“婶子炒的瓜子比镇上供销社卖的还香。”
王婶子眉开眼笑:“自家种的南瓜,籽儿饱满炒出来自然香。”
屋里每人都分到一把瓜子,耿仁贵用旱烟杆敲了敲竹篮:“没盐没味的,跟喝白粥似的。”
王婶子叉着腰笑骂:“老东西,你那口黄牙连好东西都吃不出来,没盐才显瓜子本味!”
“屏幕亮啦!”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屋里瞬间静下来。板凳趁机钻到最前面,差点被耿大壮的大脚踩住,他被张大娘捞小鸡似的拎到怀里:“乖乖坐着,别碰坏了宝贝。”
耿国华的姜茶缸子在人手里传了三圈,程心给他添满热水,听着耿仁贵跟他唠嗑:“这电视可是队里的第一台,往后新闻政策都能问云野。”
耿国华的皱纹里满是笑意:“云野这小子不愧是当过兵的军人,办事雷厉风行。”
电视里的歌响起来,满屋子都是跟着打拍子的声音。耿芳的调子起得太高,逗得大家哄笑。板凳跟着节奏跳舞,扭来扭去像个蚯蚓。
张大娘往程心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自家腌的萝卜干,炒肉丝可香了。”
散场时,月光把雪地照得发白。耿云野和程心站在门口送大家,地上的积雪像撒了层细盐。
耿健康和耿爱国争着送老陈,板凳扒着院门不肯走,被耿芳拎着后领拖走。
程心目送他们闹闹腾腾地走远,雪粒子落在围巾上,化成小水珠。耿云野把她往屋里推:“快进去,别冻感冒了。”
屋里静下来,程心把长条板凳收起来,摸了摸电视外壳,还有点发烫。
“没想到这么多人来看电视。”
耿云野擦着桌子,笑着说:“大队很久没这么热闹过,往后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能来聚聚,一起说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煤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耿云野往炉膛里添了块木柴:“睡吧,明天早上还得去镇上买年货。”
第66章 项链
程心钻进被窝,被他提前捂热的棉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冷吗?”耿云野掀开被子钻进来,怀里抱着个裹了蓝布的汤婆子,“把脚伸过来,我把热水袋放你脚下。”
程心刚把脚探过去
,就被他用粗粝的手掌包住,轻轻揉搓:“冻得跟冰块似的,明天给你买双新棉鞋和羊毛袜。”
程心摇了摇头:“我不要,你不是才给我买了吗?”
耿云野抓着她的手揉捏:“给你买的棉鞋你舍不得穿,买两双你换着穿。”
程心小声嘀咕:“一双就够了,买两双糟蹋钱,我又不是蜈蚣。”
耿云野捏捏她鼻尖:“我就喜欢给你花钱,不然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程心把脸埋进他胸口,鼻尖抵着他锁骨,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声。他的胡茬扫过她额头,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她仰头看他,眼睑轻眨的弧度像振翅的蝴蝶,湿漉漉的目光里盛满未说出口的依赖。
耿云野的下巴抵着她发顶,忽然听见他低笑:“怎么跟糯米团子似的。”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落得又轻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