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像打开了闸门。
技术科副科长,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工程师,沉重地叹了口气:“孙主任说的设备老化是根本。技术科不是没想过改进图纸、优化设计。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新设备加工精密零件、没有新技术引进,图纸画得再好也是纸上谈兵。我们现有的技术资料,落后国外至少二十年!”
供销科科长老王苦着脸:“原料快断了。老供应商听说我们欠着几十万,都不肯发货。出去跑业务,人家一听是红星厂的机器,当场变了脸色。没订单,没原料,神仙也难救啊!”
财务科的刘科长更是愁云惨淡:“账上一分钱没有!银行天天催债,工人七个月没领到工资,厂里人心惶惶。程厂长,这窟窿太大了!”
他看向程心的表情充满怀疑,就差把“你行不行”直接问出来。
这时,会议桌的末梢,靠近墙角的位置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是质检科的副科长,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程厂长年纪轻轻,又是留洋回来的高材生,想必本事大得很。就是不知道,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能不能变出钱来发工资,变出订单养活全厂上下几百张嘴?”他的话引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耿云野一直安静地坐在程心侧后方,此刻表情微冷,但没说话。
程心面色丝毫不变:“钱副科长,本事大不大不是靠嘴说的。工资,订单,原料,技术,这些难题,我会逐一解决。但前提是,留下的每一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红星厂不需要动摇军心、冷眼旁观的人。如果谁觉得这里没有希望,门就在那里,可以另谋高就,我绝不阻拦。留下的,就跟我一起,背水一战,把红星厂从泥潭里拉出来!”
她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钱有福撇撇嘴,没再吭声,但脸上的不屑更浓了。
当晚,厂区家属楼的小屋,灯光温暖。
白天的唇枪舌剑、质疑的态度、沉重的债务压力,即使在回到这小小的避风港后,依旧沉沉地压在程心肩头。
她卸下白天的刚强,眉宇间带着疲惫。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待解决的难题,神色凝重。
耿云野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进来,默默地将毛巾浸湿、拧干,走到程心身后。
“累了吧?闭眼。”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程心依言闭上眼,身体前倾。
耿云野将温热的毛巾敷在她的后颈上,力道舒缓地按压揉捏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细微的摩擦声和两人平缓的呼吸。
程心揉了揉眉心,将会议上的难题和众人的反应,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语气带着思考的凝重:“根子在产品上,红星厂的老机器确实被时代淘汰了。云野哥,江滨村的需求,现在最迫切的是什么?”
耿云野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精准地按压在她肩胛骨附近的酸痛点上。
他慢悠悠开口道:“缺好机器。内衣厂扩张最快,想做高端出口的蕾丝产品。现有织机速度慢、故障率高、精度差、断线频繁。会计整天焦头烂额,订单压着不敢多接。”
程心舒服地轻哼了一声,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丝。她睁开眼,虽然身体依旧放松地靠着椅背,任由丈夫按摩,但思路已变得清明,她捕捉到了耿云野话语里的关键信息。
她记得他的收入大头是内衣厂股份。以前就知道内衣厂生意好,没想到这还是压着订单后的产量。如果产能上去,内衣厂怕是能赚双倍甚至三倍的效益。
耿云野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中肯地点明了设备现状的瓶颈:“最早那批机器是在粤市秋交会淘的淘汰机器,前年换了国产织机,出货速度还是跟不上,只能凑合用。”
他身体前倾,靠近程心的耳边,目光温温地落在她侧脸上,带着点笑意:“红星厂要是能造出速度快、故障率低、能织复杂花型的新型高速织机,我代表江滨村立刻下订单,起步不低于三十台,其他厂看到效果肯定跟进。这是红星厂翻身的第一桶金,也是最有保障的市场。”
这突如其来的承诺,让程心猛然睁开眼,扭过头看向身后的耿云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三十台?!云野哥你知道现在厂里是什么情况,万一…我是说万一…”
耿云野双手按在她肩上,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她眼中的踟蹰,果决地打断她:“没
有万一,我相信你,也相信红星厂这块老招牌在你手里能焕发新生。陈局长说得对,红星厂造的就该是江滨村最需要的好机器!这三十台订单,不仅是我的态度,也是江滨村的态度。”
他的话语如同坚实的基石,瞬间稳住了程心有些飘摇的心神。
程心眼中的忐忑迅速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被点燃的斗志。
她立刻伸手拿过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语气转为专业而急切:“需求明确是关键。具体需要哪些指标?目标转速?故障率容忍上限?能实现什么等级的提花精度?比如蕾丝需要的多臂或电子提花能力?”她精准地抓住了技术核心。
耿云野凭借多年经营和深入一线的经验,给出了具体、量化的需求指标,如同在制定一份严谨的采购合同。
程心运笔如飞,一丝不苟地将每一个关键参数记录在案。
待程心记完,耿云野沉吟片刻,补充上最关键的支持:“光有需求还不够,技术支撑才是核心。省城机械研究所退休的吴工,是纺织机械领域的权威。我明天一早就去请,务必请他出山,坐镇技术攻关。”
他又继续开口,专门针对眼下的燃眉之急给出方案:“另外,关于启动资金,江滨村集体账上有笔资金,我马上以‘预付设备订金’的名义拨一笔过来。先解燃眉之急,购买急用原料,稳定人心,让大家看到希望和诚意。”
资金、原料、人心,他考虑得周全实际。
程心反手紧紧抓住耿云野按在自己肩上的大手,他的承诺和全力支持卸下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语气里添上几分厂长该有的郑重:“云野哥,有你和江滨村的支持我心里踏实多了,吴工那边务必拜托。”
程心向他郑重承诺:“这笔订金,红星厂记在账上。日后设备造出来,江滨村的货我们一定第一时间送,价钱也按最优惠的来!”
耿云野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嘴角扬了扬,他用力握着她的手,道尽了彼此的关系与信念:“一家人,荣辱与共。放手去干,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暖黄灯光下,夫妻二人的身影依偎着。耿云野的支持和承诺,如同强劲的东风,吹散了程心心里的阴霾,也为濒死的红星厂注入了第一股强心剂,照亮了背水一战的前路。
接下来,程心雷厉风行地整顿厂务。
钱有福消极怠工,在工人中散布贬低质疑女厂长能力的流言,被程心抓了现行。
在全体干部会上,程心疾言厉色,列举了钱有福的言行及其恶劣影响,并当场宣布:“质检科副科长钱有福同志,工作态度消极,散布不实言论,严重影响生产秩序和职工信心。经研究决定,即日起免去其质检科副科长职务,调至后勤科仓库,负责物料登记工作。望其深刻反省,在新的岗位上恪尽职守。”
这一记重拳,加上耿云野代表江滨村汇入的设备订金给大家打了定心针,让死气沉沉的红星厂有了微妙变化。
食堂伙食改善,原料陆续进厂。车间里,在技术骨干的带领下,响起了久违的机器调试和零件打磨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抱有希望。技术科年轻的技术员王斌,自诩是机械中专毕业生,打心眼里瞧不起程心这个外行女厂长,更不相信一个濒死的厂子能在女人手里起死回生。
他找到了供销科两个同样对厂子不抱希望,琢磨着找门路调走的年轻人,一番推心置腹。
“跟着她干等着喝西北风吧!这厂子欠一屁股债,咱得趁早给自己谋出路,别到时候厂子一垮连遣散费都拿不到,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又找到了被贬到仓库满腔怨毒的钱有福。
王斌煽风点火:“钱叔,她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就是你们这些老人。把你弄去看仓库,这不是羞辱人吗!接手这么一个烂摊子,我看她还能蹦跶几天。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她知道红星厂不是她一个女人说了算!”
钱有福正一肚子火没处撒,两人一拍即合。
几人臭味相投,私下频繁串联,商量着要给程心一个难堪,顺便为自己体面离开铺路。
这天中午,工人们刚吃完饭,正是厂区人来人往的时候。王斌觉得时机到了。
他带着供销科两个跟班,后面跟着一脸看好戏的钱有福,气势汹汹直奔厂长办公室。
他门也没敲,直接闯进去,引得走廊上不少工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