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全程都在问陈羽如何如何,问结婚没有,年薪多少,又问打算什么结婚,问今年多大了,哎呦,快三十了,怎么还没结婚生孩子,有女友吗?
没一个问题不冒犯人的。
她弟一个还没进社会的大学生都听了出来,但他也没那个勇气插话,不安地看了好几眼陈今月。
放在平常,陈今月还会一边生气一边打个圆场,但今天她也没哪个心情。
客厅里聊着,她妈转去了厨房。
陈今月本来一直低着头,心烦意乱地翻相册,意识到了什么,皱眉,“不是说出去吃吗?位子都订好了。”
“你快退掉,浪费那个钱,外面哪有家里炒的菜好。”
“这怎么退?”她睁大眼睛,“微信上不是说得好好的,出去吃吗?”
“怎么不能退?我们又没去吃,还能把咱们的钱扣了?在家吃,菜我都买好了,红烧肉早炖上了,那么好的肉。”
陈今月没来由一股火气冲上心头,胸前起伏。
陈羽起身,手搭在她肩上,“我炒菜很好吃的,也算是找到机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他脱下西服外套,解了袖扣,挽起袖子,“伯母,我来。”
陈爸陈妈起身拦着,“怎么能让客人干活。”
“菜差不多都炖好了,就到时候现炒几个就行。”
……
陈今月深吸了口气,一句话也不说,在沙发上坐下,不去听乱糟糟的声。
她弟弟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小心地放在她面前,“冰的,降降火。”
最后陈羽还是被强行摁在了餐桌前。
桌上已经端上了三个菜。
陈爸拿来了三个杯子,放自己面前一个,对面的陈羽面前一个,叫了声她弟,在旁边放了一个杯子。
她弟看了陈今月一眼,没敢出声,溜到厨房去帮忙了。
这眉眼官司被陈爸看在眼里,瞥了瞥自己闺女,也没作声。
转头要坐下,就见陈今月冷不吭声地坐在了陈羽对面,手一翻正在把喝剩的半罐可乐倒杯子里。
“哎哎,你……哎…多没规矩。”
他看了眼陈羽,陈羽正盯着陈今月看,好一会才注意到陈爸,起身道,“您坐我这。”
陈爸摆摆手,坐在旁边,“我这闺女脾气霸道得很,不讲理的,都得看她脸色。”
弟弟在厨房耳听六路,闻言忙先把自己撇出去,“我本来就不爱喝酒,不干我姐事。”
“你不喝酒以后出了社会怎么办?你不得应酬啊?”
陈爸又看不顺眼了,“没出息,往厨房跑什么,过来跟你哥多聊聊天,加个微信,以后出了社会好互相有个帮衬。”
“我帮帮我妈。”
“来来咱俩喝。”
她爸非得跟陈羽喝酒,陈羽说开车来的,不能喝,但还是一直在推来让去。
陈今月一句话没说,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扔垃圾桶去了。
扔得很用力,任谁都能看出她在发脾气。
屋子里鸦雀无声。
菜一道道端上桌,她闷不做声地一道道吃,每一道都吃过一口,吃完就没了胃口。
陈羽被陈爸拉着瞎聊天,但心思全然不在对话上,眼神也时不时瞥向她。
等到菜全上齐,一桌人终于全都坐下。
陈今月去盛了小半碗饭,一桌子菜看来看去不知道想吃什么,挑着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她妈一看她的碗,“平常不是吃挺多的吗?”说着给扣上一勺红烧肉,“不是最爱吃这个?”
陈今月看着那油汪汪的半碗,放下筷子,“我现在不饿。”
“不饿你盛半碗饭?剩下那些饭给谁吃?”
陈羽起身拿过她的碗,“我正好不够。”
弟弟猛扒了几口饭,“我饱了。”放下碗筷退出战场,溜回了自己房间。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能不能别挑我刺。”
“你成天不着家还有理了。”
“发个微信半天才回,问你对象怎么样,不说仔细点,也不把你处的对象带回来看看,人太老拿不出手啊?你都敢处这样的对象了你不敢带回来?”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想带,人家比我小……”
中间陈羽欲要起身开口,被陈今月一个眼神剜了回去。
她不想让他掺和进来添更多乱了。
“”不靠自己自立,净走一些歪门邪道,你看看人家陈羽,都是一个高中的,就不能学学……”
“就是他。”
陈今月别脸,抢不过话就只能闭嘴,但又不甘心,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仰起头,指着陈羽,平静道,“走的那个歪门邪道就有他。”
“除了他还有另外两个歪门邪道,一个给我钱一个要给我更多钱,这个房是陈羽买的。”
屋里再一次鸦雀无声。
陈今月恨恨道,“反正我就是没用,你们什么样我就什么样,你们没有钱也不聪明,为什么指望你们的孩子就很聪明能赚很多钱?你们的命就是这样,我的命也是这样,我就是赚不来钱,我就是要靠歪门邪道,我一靠靠好几个,谁有本事谁就不要住这套房子。”
“不是这样,今月赌气说气话而已。”
陈羽起身,解释道,“我们正处于正常地追求中,只是竞争激烈了些,还没有决出胜者。”
他顿了顿,“今月的追求者里我已经是最老,条件最不好的一个了。”
“这套房子也不是我出资买的,是今月炒股的钱。”
“今天今月受委屈了,不高兴发脾气是正常的,按理来说我不该管太多,但……”
“我目前取得的些许微不足道的成就很大程度上并非因为我自己的努力,一部分靠运气,另外一部分则要感谢我的父母,他们都是老师,在学习上给予了我很大帮助,家境也算可以,不用为各种费用烦恼。”
“今月实在已经做得足够好,她能走到现在,是因为精神足够坚韧,也足够努力,实话说,换了我处在她的位置上,不会比她做得更好了,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我会为她骄傲的……”
陈今月耳边嗡嗡的,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起身就往门口走。
陈羽停下话,匆匆跟上她。
第35章
车内静默无声。
陈今月生气, 她刚才就气到想拆家,但想到好歹是新家,硬生生按捺住了那股破坏欲。
现在回到车里, 她一边抽泣一边左看右看, 想随便找个东西砸,但这车是陈羽的,不好恩将仇报, 看到自己的包,但想到这个包价值好几套房就不舍得了。
看来看去, 更生气了, 接过陈羽给自己带的外套,一把摔在自己的腿上——摔完又想起来这件外套也十几万呢。
气得呜咽一声, 又哭了。
陈羽没往驾驶座去, 跟着陈今月坐到了后排, 坐在她身边,掰过她的脸, 又给她擦眼泪,刚擦干净,陈今月急急地抬脸,压下他的头,胡乱地吻他。
轻轻的啃咬,舔舐。
她一向是很心软的, 陈羽一边引导着她, 一边想, 啃咬的力度总是很小,他知道她是怕他痛。
陈今月总是在这种地方想得很多,但她很少说出来, 要教人去猜,或者连着问好多遍。
她亲完,趴到他怀里,抽噎着说对不起。
陈羽不语,感受着胸前蔓延开一片温热。
人的心是很奇怪的。
他一向是个感情不充沛的人,自小就是。
工作之后,他负责过公司的援助项目。
比陈今月过得不好的人见过许多,但陈羽很少被触动到。他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同那些人不熟悉,又或许是原本情感就是一定份额的,分不出太多给陌生人。
在下属提起那些悲惨的人悲惨的家庭时,他也只能半真半假地跟着感叹一句真可怜,但心底毫无波澜。
没办法,真可怜,好辛苦。
附和着这些的陈羽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是不理解,觉得浪费时间,谈论这些东西,回顾那些痛苦没有任何意义,不如把精力专注于现在跟未来。
毕竟他连自己的痛苦都不甚明晰,模模糊糊的,感受不到太多,就像是隔了许多层被子底下的豌豆,他知道底下有豌豆,但他触摸不到。
但此刻,陈羽看着陈今月毛绒绒的头顶,切实地感受到了那血肉淋漓的痛苦。
真可怜,好辛苦。
为什么要让她受那么多苦呢?
他伸手,将她紧抱在怀里,时不时拿纸巾给她擦眼泪,要用湿纸巾,她之前就哭过,现在又哭,脸被擦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