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人看来的常识,在孩子看来则是需要被教导的东西。
好在班上的留守儿童也算不少,在一群红着脸蛋,流着鼻涕,更脏的孩子里,陈今月并不算扎眼。
一到冬天,很容易就能分辨出那些孩子被养得潦草,那些孩子被养得精细。
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完全没法掩饰。
当时江归越是转学生,在冬天的时候转过去的,到班级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领校服,穿了一件白色的棉服,袖口一点也不脏,站在讲台上,白白净净的,脸上手上也没有皴跟冻疮。
刚进教室的那一刻,全班的议论声嗡嗡鸣鸣,班主任都压不下。
陈今月当时只看了一眼,就判断新来的这个转学生肯定也是班里被归到“前列”的那一拨。
反正打扮干净,模样好看的,看着规规矩矩的,成绩总差不到哪里去。
不过,男生群体里的排名似乎要洗牌了,陈今月想,转学生可比班上最受追捧的数学委员要好看很多。
虽然只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但大家还都挺看脸的。
如果转学生成绩好,那他大概就是男生里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了,老师也更喜欢漂亮而且学习成绩好的孩子。
跟她这种木讷普通的中等学生肯定没什么关系。
满足完了好奇心,陈今月开始为自己那些毛绒绒的问题烦恼,她很想坐在教室最中间,第二排或者第三排的位置上,而不是那些边边角角,抄板书都看不到黑板。
班主任说为了公平起见,每周换一次座位,每个人轮流坐前后排,但调了两次之后他就忘记了这件事!
陈今月已经坐在倒数第三排好几周,黑板被男生挡得严严实实,她根本看不到黑板。
而且有些坐在前排的男生已经偷偷跟其他人换了座位,换到了后面,成天玩闹。
身后坐的全是小混混,吵的要死,偏偏她又找不到人跟自己换座位,又不敢去提醒老师,只能自己暗地里烦心。
也不知道转学生来了之后班主任能不能想起来换座位。
她热切地盯着班主任,那个秃头的中年男人似乎在给江归越安排座位的时候才想起来座位这回事。
“我们这个座很久没调了吧,”他扫视一周,“江归越先坐最后一排,靠门那个座,等到月底考完试之后,我们统一调整。”
陈今月内心小小欢呼了一下,看江归越都觉得他更好看了。
不过这并不耽误她接下来好几天都没跟他说话。
陈今月也说不明白自己是个什么心理,她小时候是个古怪且内向的孩子,虽然对江归越有好感,并且很感兴趣,但就是没法跟人去打招呼,交朋友。
被老师提问时还会紧张到语无伦次,总之,唯一能给人留下点印象的,大约就是怕生,孤僻。
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是这样,宁肯憋着也不要跟老师提出去上厕所;每天午休之后孩子们排队让老师给扎辫子,她站在一边看半天也不敢去排队,自己给自己扎,结果把头发搞得一团糟。
最后还是同桌看不过去,举手叫老师过来的。
她也很少去跟孩子们一起玩,幼儿园时很少去玩滑滑梯,跷跷板,只是站在一边看,升上小学后就是站在一边看人家玩翻花绳,跳皮筋,从不开口要参与。
陈今月的活动与社交范围基本只在座位附近,而江归越的座位离着挺远,所以,江归越转学来的第一个学期,她甚至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但上学跟放学时,两个人是顺路的,江归越住在镇上,陈今月的家要更远一些,在镇外的村庄。
江归越追上她时,会跟她打招呼,陈今月就很紧张地点点头,也不说话。
她想不出要说什么话。
江归越那会儿也有点内向,两个人就经常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要分开时,江归越会跟她说一句“再见,路上小心。”
陈今月就小声地也回一句“再见。”
后来,江归越的妈妈在学校附近支了个小小的早餐摊卖包子跟粥,他也跟着在小摊上帮忙,每次陈今月背着书包路过小摊,他就默不作声地拿上自己的书包跟在她身后。
好像把她当成一个什么标志似的,拿之后流行的话来说叫做上学搭子,但陈今月当时只是心里有点高兴。
慢慢的,一起上下学的次数多了,按理来说,两个人应该能说上几句话了,聊一些琐碎的小事,但陈今月还是不怎么理睬他,每次都是江归越先挑起话题,她“嗯”几声,很快就结束对话。
每次结束对话后,陈今月都懊恼自己太紧张,暗暗预演之后的话题该怎么说,但也只是无用功,下次还是老样子。
直到入了冬的某天清晨,江归越快步追上她,同她并肩而行,递过去一双手套跟围巾,“我妈妈织的,她让我给你。”
是淡粉色的,毛绒绒的毛线手套跟围巾。
陈今月一见就喜欢,但她心中还有犹疑,盯着手套跟围巾看了半晌,又抬头看向江归越,“你妈妈怎么知道我?”
“喔,这个,”江归越很轻快地回,“是我外公跟她讲的,在我转学过来之前她就知道你了。”
他将手套跟围巾塞到她怀里,整个人随着动作俯身,不动声色地拉近了距离,“之前我外公在学校捡过垃圾,他说只有你倒垃圾的时候会帮他把垃圾桶里的塑料瓶子拿出来。”
“妈妈之前就说让我好好谢谢你,让我给你带早餐,但我总是抓不到你,你似乎都是在家里吃早饭的,而且……”
江归越微微蹙起眉,有点苦恼的神情,“你好像有点讨厌我?”
“没有,”陈今月解释道,“只是有点奇怪,我们又不认识,你莫名其妙就跟我一起走。”
他好脾气地笑笑,“对不起,没想到会吓到你。”
“倒也没吓到我。”陈今月带上手套,有点失望,她还以为他是有点喜欢自己呢,但她很快就不失望了——围巾里还有一盒青蛙王子的润肤乳!
陈今月小小地“哇”了一声。
江归越紧紧盯着她看,看她开心地摆弄那盒润肤露,这才放轻了声音开口,“总之,我妈妈说多谢你,之后我可以给你带早餐吗?”
“我也没帮什么忙,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反正每天都有多的,也省得你爸妈给你做早饭,而且如果剩下的太多的话就是我的午饭,晚饭,我可不想一天到晚都吃包子,你就当帮我个忙嘛。”
“那好吧,”陈今月摸了摸鼻子,小声道,“谢谢。”
江归越转过头来,笑眯眯道,“不客气,”又问,“那我可以在学校里跟你说话吗?我也可以给你带午饭。”
他家离学校近,午休的时候可以出校。
陈今月简直被这些问题搞晕了,“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你就不给我带午饭了吗?”
“你这么讨厌我?不过我还是会给你带午饭的。”
“你可以跟我讲话,不用给我带午饭。”
“帮我个忙,”江归越跟她肩并肩往前走,“我妈妈说让我必须给你带。”
“我以为你的意思是帮我买,”陈今月很是惊异,“是你从家里帮我带吗?是我一天三顿要吃掉你家两顿的意思吗?”
“三顿也可以。”
陈今月果断拒绝,“我不要。”她想了想,“明天早上你给我带一次就可以了。”
江归越露出些许懊恼的神情,他咬了一下唇,“我们还是回到一开始,每天早上给你带饭好不好?反正每天都要剩下很多,就当帮帮我。”
陈今月其实对这个很是心动,如果能解决早饭的话,妈妈就不用每天起那么早给她做饭了,而且每天早上都吃挂面跟鸡蛋实在是让人吃得厌烦。
但她又不想给人添麻烦,显得自己好像是个很贪心的孩子,吃别人家的饭总归是给人家增添负担,万一人家有一天不想带了,但又不好意思说呢?
不过江归越又说这是在帮他,帮这个忙的话陈今月当然很乐意,不过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呢?
江归越侧过头,盯着陈今月瞧,看出她有一点松动,便抢在她前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吧,但是没有剩下的话你不用给我带。”陈今月道,“如果太多,卖不掉的话,再给我带。”
江归越语气笃定,“每天都会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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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厚厚的一层雪,白天愈发短,早上上学时天刚蒙蒙亮,江归越坐在小摊边,一早就看到了远方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抓起书包,跟妈妈说了一声,逆着三三两两上学的学生,朝着那边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