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的审查、家族的震怒,加之社会的流言压力, 谢尔盖为证声誉,只好主动请辞,带着襁褓中的孙子回到俄国的一座偏远小城,在一所普通的师范学校担任历史教师,直到这生走到尽头。
鲍里斯完全由祖父抚养长大。即便在外闯荡的列夫偶尔前来探望,也从未对这个儿子表露过半分温情。
十七岁偶然有了一个后代,列夫大概从来没有过“成为了父亲”的自知和准备。他那么年轻,视野寄托在广阔的世界之中,又怎会为一个孩子牵绊住脚步。
是以等到列夫有了服老之意,有意栽培鲍里斯成为接班人时,父子二人的隔阂已经深如鸿沟。
不过,纵使对父爱早就没有了任何期待,在看到列夫这样悉心照顾这个小东西的时候,鲍里斯还是破防了。
他因气结而冷嘲热讽道道:“亲自动手做饭?你已经闲到这种地步了吗?”
“放心,我没有做你的份。”
列夫把做好的中国家常菜端到蒋婧面前,给她盛好汤,搅拌好酱汁米饭,温声温气地提醒她很烫,慢慢地吃。
鲍里斯切着厨师烹制的带血牛排,刀尖在盘底划出刺耳声响。他像一匹野狼般死死盯住蒋婧,试图找出这个女孩的特别之处。
蒋婧动也不敢动,低头拿着勺子,小幅度地搅动着。
“鲍里斯,做不到友善待人,你就出去吃。”列夫冷冷地说,随即转向蒋婧柔声道:“你不用在意他,他天生长得比较凶恶,但我在这里,他不敢做什么。”
蒋婧没有说话,安静地吃了几口饭,实在压不住心里的忧虑,小声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空气突兀地一滞,鲍里斯同样把目光转到了列夫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列夫用餐巾擦擦手,看着她说道:“我的卡佳,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学语言很快,即使还有些地方没听明白,但刚刚偷听到的俄语对话的大意,已经能七七八八猜个透。
蒋婧喉咙微动,手心冒汗地把勺子稳当摆放好,很紧绷地坐得端正,直直地看向他。
“列夫先生,你...你是一个坏人吗。”
列夫全身僵停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笑着说道:“你觉得我是吗?小可爱?”
“我不知道,”蒋婧摇摇头,说出的话像是用了很艰难的勇气:“我只是想回家。如果你不是坏人,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她越往后说,语调像是要哭出来一般,听得人揪心。
鲍里斯干脆放下刀叉,双手环胸靠住椅子,看戏一样地注视着他们。
列夫把她拉到自己身前,两只手紧紧包裹住她的小手,加重了语气:“这里就是你的家。”
“乖,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等你把以前的事都忘了,你就不会总是想掉眼泪了。爷爷不想看到你这样,爷爷会陪你一起度过这段困难的适应期。”
一种很强烈的不安袭来,蒋婧泪眼朦胧地摇着头,带着哭腔说道:“你在说什么啊,我才不会忘记,怎么可能忘记,这里不是我的家...”
“你才八岁,卡佳。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忘记的。”
鲍里斯听不下去,突然起身摔门而去。门哐当的声音吓得蒋婧一个机灵儿,泪珠挂满眼睫,低下头啜泣。
列夫想要将她揽进怀里安抚,她应激一样挣脱开来,很难受地退后几步,一连不停地说道:“我不叫卡佳,我叫蒋婧。我的爸爸叫蒋源,我的妈妈叫程与英,我家里的两个哥哥,一个叫蒋怀谦,一个叫蒋向恒。我有一只小兔叫雪糕。我的家在北城清海区凤鸣湖畔七十七号的秋水庄园,我读的学校是城东小学,我周六在洛嘉老师的舞蹈学校学芭蕾,周天去体校练体操,下午会回爷爷奶奶家吃饭,我的爷爷叫蒋礼雄,我的....”
“够了!”列夫猛地站起来呵斥她住嘴,如若一头匍匐克制许久的雄狮终于露出霸主的本性。
“回你的房间去,卡佳。我不想再听到你说关于以前的一个字。从现在开始,你记住了,你叫卡佳,你的爷爷是我,你不会再回北城。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蒋婧敛声屏气,吓得一动不敢动地愣在原地,胸脯上下起伏着,忍着哭泣到快要无法呼吸。
她这副样子让列夫心脏一缩,他顿时理智回归,愧疚地上前要想拥抱她:“抱歉,孩子,我不是故意。”
蒋婧流着泪躲开,伤心至极地跑出了餐厅。
*
蒋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多天都不出去。
从拉不下脸到认错哄人,列夫的转变得尤为快速,但她仍旧不愿意再多和他说一句话。
她所有的要求都能被满足,除了回家。可以除了回家,她也再没有别的需要,再没有再想说的话。
“卡佳,”列夫从背后揉了揉她裹在被子里的脑袋,劝到:“河上的冰融了,今天爷爷带你去划船吧,人不能一直呆在房间里不出去呀。”
床头餐盘里丰盛的食物,只有圆形的蜂蜜蛋糕被小小地咬了一口,其余都没变动。他看了一眼,叹气道:“爷爷感到很抱歉。我保证以后不再对你用那样的语气说话,不要再闹别扭了,起来再吃点东西,好不好?”
“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再理我?”
蒋婧缩在被子里,眼睛哭得红肿,哽着声音再次强调:“我回家。”
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后,列夫没有顺着她的话再说,拍拍她的手臂,无力地说到:“你好好休息,我等会再来看你。”
鲍里斯同样消失了好多天,蒋婧一直在等他。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来的时候,某天早餐她透过窗户看到了一辆越野车远远地驾驶过来。
她看不清驾驶员是谁,但直觉一定是鲍里斯,连忙从地毯上离开,穿上鞋子,急不可耐地往下跑到门口。
车子还没停稳,她就喘着气殷切地看过来,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地站在那里,像是在酝酿什么重大的话语。
鲍里斯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没有搭理她,自顾自地下车后,到后座卸东西。
蒋婧没有等到他先说话,只好走上前来,颤抖的手死死拽着衣服,紧张万分地用细弱的声音问道:“你可以送我回家吗,鲍里斯先生。”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鲍里斯利落地从后座抱出几把猎枪,见她挡住自己,说道:“让开些,小东西。”
蒋婧堪堪退开,见他又径直走到后备箱,低着头跟了过去,脑海里组织着语言思考怎么打动他。
然后她在后备箱向上掀起的一瞬间,首先嗅到了凝结成白雾的血腥味,接着是枯枝般晃动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小蹄子。
但真正让她一下子要晕眩过去的是声音。
一只匍在角落里的大雁,正在发出啼哭般的哀鸣,每声抽搐都牵动它的伤口,让皮毛绽开湿润的深红。
蒋婧震惊地看着鲍里斯的脸,又看看他肘部夹着的枪,胸腔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听着大雁的的叫声,泪水瞬间决堤。
“是你开枪打了它们吗?”
鲍里斯稀奇地打量她突然铿锵的质问,用靴尖拨了拨旁边僵硬的猞猁,不无炫耀:“怎么样?今早刚打的。”
“你怎么能开枪打小动物!”
她灼灼明亮的眼睛里,纯净的光辉盈盈欲溢,像试图直视正午的太阳,本能地让他想要回避。
“嘿!我有狩猎许可证的好吗?这些动物都不是受保护物种好吗?”
蒋婧说不出话,悲痛万分地站在那里望着唯一还有丝生气的大雁哭,说道:“你能给它找一个医生吗?它听起来很痛,求求你了。”
鲍里斯怔了片刻,突然笑着用中文咕哝:“到底是城里长大的小东西。不能,我会将它做成佳肴,要是我高兴,还能送你品尝一些。”
蒋婧在原地极度生气地跺了好几下脚,把鲍里斯逗笑了。
“嘿,你还挺好玩的,小家伙。”
“你是一个超级超级超级坏的大坏蛋!”
大雁的哀鸣绝望,蒋婧共情得全身都在发抖,猛然间就往回跑,急急地来到列夫的书房,顾不上敲门直接进去哭喊道:“列夫先生,你快和我去救救小雁!”
*
没多久后,他们一起在大堂,看着兽医医治那只大雁。
蒋婧趴在沙发上看,无声地哭成个泪人。
列夫冷冷地瞪了几眼鲍里斯,持续地安慰她。
“没关系,医生会把它救好的。别哭了,再哭身体会受不了的。”
蒋婧很悲伤地说道:“动物世界里说,春天的时候,大雁要往北飞,因为北方是它们的出生地和育儿所,北方才是它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