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生理期,说明你已经是个小小少女了,这标志着你又长大了一些,爸爸妈妈肯定要过来给你庆祝的嘛。”
蒋婧轻轻蹙眉,不太确定地问道:“这真的是好事吗?”
“怎么不是呀?”蒋源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最后望着闺女宠爱地说道:“月经是女性身体自然、健康的周期。就像春天树木发出新芽,花朵含苞待放一样,是身体在用自己特别的方式告诉你,你已经进入一个新的成长阶段了。”
蒋婧看向妈妈,像是忍不住要哭鼻子了似的说道:“可是我一点也不舒服。”
程与英心疼地抱住她,试图用抚摸来安慰她,转瞬又以一种积极向上的清脆口吻说道:“婧儿,妈妈知道你现在可能感到惊讶、不舒服甚至有点害怕,这些感受都是完全正常的。第一次经历身体的变化会让人措手不及,妈妈当年也是这样。”
“我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也郁闷了好久,那种下面有东西流出来的感受,实在是诡异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而且妈妈小时候又偏瘦,抵抗力不好,刚开始来那几年,每次都疼得要命。有一次在学校里甚至晕了过去,被同学送到医务室里缓了很久才有了意识。”
蒋婧震惊又害怕地听着,忧心地发出一声“啊?”,紧张地问道:“那你现在还疼吗妈妈?”
“现在不疼了,你爸爸每个月都好生供着我,早调理好了!”
蒋源给三个人一人剥了一个从国内带来的大甜橘子,被妻子一说才想起来正事,借着话头对儿子说道:“对,小谦,既然你陪在妹妹身边多一些,爸爸就把我多年来积攒的照顾生理期女孩儿的经验传授给你。”
他拎出一个大袋子,拍拍蒋怀谦,委以重任地说道:“止疼药、暖宫袋、舒缓茶、轻松读物还有一些普及书目,都在这里了。哦对了,还有你外婆让我给你买的书,婧儿。”
蒋婧接过书,打开翻了几页,就听到妈妈说道:“婧儿啊,这个消息可得给你外婆奶奶知道,让她们也高兴高兴!”
她又把书合上,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趴在妈妈身边,跟着她一起给外婆、奶奶、大伯大伯母、三伯三伯母们打视频电话,每个人都在安慰鼓励她,告诉她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等到最后蜡烛吹熄,一家人围坐着分完蛋糕,蒋婧心里那份惶然才悄然化开,终于能以一种更平和的心情,对待自己身体内部的更迭变化。
*
这天晚上,母女俩一起睡。蒋婧去洗澡的时候,程与英收拾着她书桌上散落的纸张,在各种小女生才会喜欢的花花绿绿的拍纸本中,不经意间翻到了那一页“遗书”。
她太阳穴狠狠一跳,站在原地不肯放过一个字地细细读来,捂住嘴,眼中很快蓄起又好笑又心疼的泪水。
来之前,程与英还跟妈妈打了电话。妈妈将她温和地批评了一顿,说对小女儿的青春期教育,应该要未雨绸缪的,怎么会让她一点思想准备都不曾有过,就要直面这样的身心剧变。
她当时还觉得妈妈对她怎么这样严厉。
这样想来,在她小时候,梁韵生确实很早就给她和姐姐准备了相关的读物,加之有姐姐的经验在先,她其实很顺利平常地就度过了这个阶段。
可是婧儿毕竟和她不一样。这么小就离开父母身边,有很多东西她都来不及教她,或者说,是她太过粗心大意,忘记了要好好为女儿提前考虑。
蒋婧换上了睡衣从洗漱室出来,很期待地快步走来翻上床,用甜甜的依恋十足的语气,对桌前的程与英说道:“妈妈,我们可以说一会悄悄话再睡吗?”
程与英悄悄抹掉泪水,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光线细弱的夜灯,躺进被窝搂住女儿。
“妈妈,你的味道好好闻。”蒋婧在她怀里用脑袋蹭来蹭去,有种回到生命初始之岁的熟悉和安全感,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软绵绵的,像块粘人的小年糕。
程与英收拢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她们低声聊着天,无话不谈,分享着属于女性之间的、细微的身体经验。
蒋婧声音轻轻的:“虽然哥哥很好,但是我觉得哥哥毕竟是男孩子,就是,说不上来,我有些话只想和你说,妈妈。”
“妈妈懂,妈妈都理解。只要你有想和妈妈说的话,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昏暗光线里,蒋婧的脸颊显得润白柔和,眼睛清澈得像蓄着星光。她轻声叹气:“为什么男孩子就不用每个月流血?女孩子是做了什么坏事要受这种罪呀…”
“就是。”程与英义愤填膺地配合她,语气里带着温柔的共鸣,望着她的目光里是无尽的包容怜爱。她握住蒋婧的手捏捏,说道:“妈妈觉得对不起你,没能提早告诉你这件事,让你这样害怕。”
“是妈妈做得不够好。”
蒋婧躺着,抬头去看她,乌发雪肌,看起来美好无邪。她更紧地回抱住她,不赞同地戳戳她的手臂,用一种安宁幸福的语调,笨拙地安慰道:“才不是呢,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再也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
尽管蒋源再三劝说,程与英还是铁了心要留下来照顾闺女。她暂时把国内的工作搁置,让公司的二把手掌舵,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生活重心全部向两个孩子倾斜。
早上,她和儿子一起步行送女儿去上学,中午再接、再送,晚上还要再接一趟。
蒋婧自认为这是徒劳浪费精力的事,对哥哥和妈妈提议道:“本来也不远呀,我可以自己回家,不用你们老是接我送我。”
程与英不把她的提议当一回事儿,坚持要送,给出自己的道理:“就是因为不远,所以才更要接送的嘛,这么方便,还要找什么推辞的理由?就是再近,妈妈都不放心。”
蒋婧无言妥协。
留在家的时间,程与英就在书房画设计稿,其余的时间则研究怎么做饭。
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过来的,到了这个年纪,却像是为了弥补不足够的母爱,主动学习如何有效承包孩子们的三餐。
起初,蒋怀谦和蒋婧还要憋着不说,装模作样地一个劲儿夸妈妈做的饭好吃。程与英不蠢笨,自然看得出两个孩子的心意,也不拆穿,下来自己练习,更加有了干劲提升厨艺。
一个月过去,不说能比得过家里请的专业厨师,但也能做出一桌像模像样、味道不错的家常菜。
周末,程与英常常带着女儿去逛街娱乐,相处得如同一对感情要好的闺蜜。
蒋婧问她怎么还不回国,程与英不假思索地说道:“妈妈不走了呀,以后都不走了,妈妈不想错过你长大的时间。”
“那你的工作室怎么办?还有时装周呢?还有那些你要出席的宴会呢?”她们坐在高档的下午茶餐厅做中场歇息,蒋婧咬着饮料的吸管,歪着头看她说道。
“这些活动参加来参加去也就那样,我也腻了,还是陪着我们家婧儿开心。”
蒋婧敛下眼皮,心里却觉得不是这样。妈妈明明才新入了那么多件高定礼服。
一个人的生活目的如果只局限于孩子,会过得开心吗?
根据蒋婧的观察,她很难给出准确无误的定论。因为妈妈好像挺享受照顾他们的,但同时也存在某些时刻,让蒋婧觉得,她或许并没有那么绝对的开心。
比如她在书房因缺乏灵感而焦躁踱步的时候;比如她和国内电话沟通不顺、语气压抑着崩溃的时候;再比如她既然开了亲自做饭的头,便不好意思再停下来的那种自我加压…
有一天深夜,蒋婧下楼倒水,看见妈妈独自站在厨房里,慢吞吞地冲洗着茶杯,然后望着水壶口袅袅升起的白汽,怔怔地发呆。
这个画面让蒋婧心里蓦地一酸。她总觉得,她的美人妈妈应该驰骋在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仅仅框限在一个小小的屋檐下,每天守着孩子,过千篇一律的主妇生活。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某天下午,蒋婧经过书房时,听见妈妈正在讲电话,语气激动,字句间满是鞭长莫及与力不从心的焦灼。
某种决心,在那刻悄然明晰。
她在电话结束后,敲门进去,看到妈妈脸上气急败坏的神情,乖巧地在她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无声地握住她的手看她。
“妈妈没事,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不要紧。”察觉到女儿的用意,程与英心里一暖,神色瞬间柔软下来,反过来先安抚道。
蒋婧抿了抿嘴唇,组织了一下语言,轻轻看着她说道:“妈妈,你回国去吧,好好工作,不用一直呆在这里。我和哥哥已经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