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蒋斐轩接到电话,眉头微蹙。他没有多言,起身离开座位,穿过通道,走向后台。
了解完情况,他敲门出声:“小婧,是我,蒋斐轩。”
蒋怀谦看着他被人开门迎进去,猝不及防地心脏刺痛了一下。
他明白,他当然能明白。这没什么的。此刻她需要的不是无微不至的守护,而是能穿透她内心迷雾的指导。
这种东西,也许在她看来,只有蒋斐轩能给。
可即使能够疏通逻辑,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一阵无能为力的恼怒和伤怀。
*
几分钟后,蒋婧跟着蒋斐轩出来了,就像格林童话中的孩子盲目信任地跟随着哈穆林的吹笛人走入洞穴那般。
“你现在是莉丝。莉丝不知道安斯莉是谁,不知道在这个剧院里曾经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爱那个男孩,憎恶母亲安排包办婚姻,想逃去巴黎看看世界。你的脑子里,现在只能有她的音乐,她的喜怒哀乐。其他的,全部摒弃掉,可以做到吗?”
上台前,蒋斐轩直指核心地用一种格式化的冷硬态度说道。
这话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蒋婧即将被恐惧熔断的神经上。她怔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演出奇迹般地顺利。
当蒋婧站上舞台,灯光打下的瞬间,那个活泼俏丽、为爱抗争的莉丝仿佛真的附体归来。她跳得甚至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投入、更加忘我,仿佛要将现实中所有的恐惧和困惑,都焚烧在角色炽热的情感与欢快的舞步中。
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过去一周的阴霾在舞剧审美的愉悦中,顿时一扫而空。
然而,走下舞台,卸去妆扮,那种被强行暂时掩埋的恐惧和自我怀疑,便如同潮水般更凶猛地反扑回来。
复演后的几天,蒋婧发现自己怯场的问题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每一次临近演出,那种心慌窒息、想要逃跑的冲动就愈发强烈。她开始找各种借口拖延上台,在化妆间里脸色惨白地焦躁徘徊,渴望能够出点什么意外让今天的演出取消。
奇怪的是,蒋斐轩似乎成了唯一能将她带上台的人。
他从不开口说什么安慰或是鼓励的话,也不再给予什么催眠般的指令,只是面无表情地等她反复检查完舞鞋后,一把将她拽起来,带到台口,将她推上舞台。
只要被他这样推上台,站到那个特定的位置,蒋婧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属于舞者的本能和训练有素的肌肉记忆便会接管,驱散临时的恐惧,完成演出。但一下台,那种被掏空、后怕和更深迷茫的感觉就会将她淹没。
蒋斯承受父令来探望,将一切看在眼里,与明显忧心如焚的蒋怀谦打起了商量。
三个男人在深夜的书房里碰头。
“这样不行。” 蒋斯承站在窗边,眉头紧锁着说道:“她现在像台被强行启动的机器,每次上台都在透支。你看她下来的样子,魂都快没了。得让她停下来,彻底休息,看看心理医生。”
蒋怀谦坐在沙发上,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我当然知道。”
“但得慢慢劝服她接受治疗,她很抗拒这个。而且,” 他顿了顿,“她或许是在害怕,既害怕停不下来,又害怕真的停下来。”
这话像是在打什么哑谜,蒋斯承感到荒谬地嗤了一声:“什么东西?瞻前顾后的,再拖下去才是真的要出大问题了。我明天就带她去瑞士看医生。”
“我不同意。别乱来,她还有演出。”
蒋怀谦话里一股理所应当的审夺,让蒋斯承感到不可思议:“我这是乱来?我要干什么,还得你来同意?”
“你是堂哥,我是哥哥,我妹妹的事情要经由我同意,我以为这个道理不言自明。”
蒋斯承气结地笑了一下,拿出了一根烟要点。
“家里孩子闻不了烟味,劳烦你去阳台上抽。”
他动作顿了顿,把烟塞回了烟盒。
蒋斐轩看了蒋怀谦一眼,低头一晒,没想到他能读懂她。
“哥,再等等吧。小婧自己也在调整,我们再观察一下。”蒋斐轩对蒋斯承说道。
自己胞弟也跟着反对,蒋斯承摆摆手,觉得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懒得再管:“行,你们就在这等着吧。我要忙的事都快堆成山了,也没精力在这陪一个小丫头片子解决心理问题。”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到底有没有情绪,摔门而出时的背影,却颇有怨气。
第126章
蒋婧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对劲, 开始有意识地进行自我调节。
每每压力大的时候,她都会去练体操。
体操让她剥离了舞蹈的叙事和情感,无需纠结于音乐的情感节点、角色的心理动机、或观众可能的评判, 只需要在严谨的规则框架内尝试身体的极限。对她而言,这是难得的给大脑的一次放空。
空气里弥漫着防滑镁粉干燥微涩的气息, 蒋婧穿着简单的黑色体操服,长发紧紧挽成圆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缠好保护绷带,掌心拍打了几下镁粉,深吸一口气, 轻巧地跃上平衡木。
起跳、翻转、展体、空翻、控制、落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难度可观,完成质量极高。尤其那份在极度复杂技巧中展现出的稳定性和冷静的控制力, 远超普通俱乐部训练水准,甚至带着一丝久经赛场的顶尖选手才有的傲然之气。
训练馆二楼观察走廊的玻璃幕墙后, 一个穿着中国国家队运动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已经驻足观看了许久。
此次作为公派访问学者, 她来英国进行短期交流学习,考察训练体系和选材模式。秉持着高手在民间的理念, 她习惯性地在当地各个俱乐部转悠, 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
她快步走下楼梯,穿过训练区。蒋婧正坐在垫子边缘, 低头解开手腕上有些松动的绷带。
“蒋婧?” 她开口,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压抑着的激动。
蒋婧闻声抬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 随即认出了这张曾经严厉又亲切的面孔。
“黄教练?” 她有些惊讶,站起身来。
“真是你!” 黄嘉上下打量着她,目光灼热,高兴地说道:“你都长这么高了!走,好久不见了,咱们找个地儿,坐着聊聊!”
*
她们就在体操俱乐部门口不远的便利店门口坐下。
蒋婧接过教练递过来的苏打水,道了一声谢谢,在听完她的自我阐述后,为她喜悦地说道:“印象里老师您就一直十分的专业、敬业,能调到国家队去工作,名符其实,再合适不过了。”
黄嘉谦虚地推辞了几句,又十分详细地询问她的近况。
蒋婧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不愿意和家人透露的烦恼,居然能够轻松地笑着和黄嘉老师表达。许是对方是知根知底的旧友,又对自己的当下隔了些时间距离,反而更能卸下心防。
黄嘉沉吟了片刻,方才就已经窜出来的惜才之心,此刻更是如同野草掠原般复燃。
“蒋婧,要是现在不想跳芭蕾了,要不要考虑一下回来练体操?以你现在的身体条件和技术底子,加上芭蕾赋予的表现力,稍加系统恢复和打磨,绝对有实力冲击国际大赛。国家队现在正在备战世锦赛,选拔还没完全结束。我可以推荐你参加内部选拔赛。你的年龄在体操界是算风华正当时,尤其是你这种有底子、有天赋、又经历过其他项目淬炼的运动员,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
黄嘉语速很快,仿佛怕慢一步,这颗明珠又会从指缝滑走。
“世锦赛,然后是奥运会。那才是真正顶尖运动员的战场。你在芭蕾舞团承受的这些是非纷扰,在竞技体育的成绩面前,会变得微不足道。”
蒋婧惊讶地看着教练,缓缓地摇了摇头:“谢谢您,黄教练。我毕竟很久不走体操竞技了,还是不要给您添乱了。”
黄嘉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不甘取代。她了解这个看似柔顺、实则骨子里极其执拗的孩子。
“别急着回答我,蒋婧。好好想想。老天安排我在这个时间点再次遇到你,一定有它的道理。太巧了,就在这个周期,我又遇到你!哪怕你参加了比赛再回到芭蕾呢?我希望你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你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
她将一张印有中英双语的名片塞进蒋婧汗湿的手心,“随时打给我。选拔窗口还有一段时间,我等你改变主意。”
黄嘉用力拍了拍蒋婧的肩膀,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