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夜在御花园外叮嘱几句,刚回来坐下,彭洛便带着一方手帕回来。
江临夜侧身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块烧焦的褥单残块,一角乌黑,另一角边缘则染着丝丝血迹。
冰凉指腹在上轻轻摩挲。
这褥单材质他很熟悉,全东洲找不出第二家。因他幼年患荨麻疹,宋氏寻访名医,查出源头在褥单上。是以这些年他褥单都是由当年名医写的方子特制的。
哪怕多年前他早除了病根,家仆还是维持以前的习惯。
这东西昨地好好的铺在她房里,怎么过一日就染着血出现后院墙角土堆?
江临夜目光寒凉,回忆魏鸮受伤的手,很快明白了大概。
半柱香时间后,魏鸮同江临夜一起分发提前准备的香囊诸物,女眷们接了她递过来的礼物,瞧着上面精致的花纹,连连称谢。
其中一人打趣道。
“我瞧着这上面绣的鸳鸯栩栩如生,真真一对叫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就是不知什么时候给大家生只小鸳鸯出来玩一玩?”
“也算应个景。”
众人哄笑起来。
魏得脸羞的通红。
另一个六王妃继续笑着开玩笑。
“临夜贤侄身强体壮,想开枝散叶,那还不是弹指间的事。”
“你们想催生,还是赶紧准备好诞礼吧,别到时忽然蹦出个小世孙,打得你们措手不及,还要慌不择路来问八王妃。”
众人又一阵哄笑。
看魏鸮的眼神满是暧昧。
魏得脸羞的更红,恨不得找个地缝躲里去。
倒是江临夜满脸自然,握住她的手,坦荡道。
“那就借各位姑婶吉言了,倘若哪天有喜讯,必定逐一告知,还等着诸位的礼物,让孩子叫一声奶奶。”
他嗓音不冷也谈不上多热,但大家都知道他疏冷的性格,能应她们已算格外开恩。
身为掌控京城安危命脉的一把手,大家平时哪敢开他的玩笑。
众人点头称是。
又说了一会儿话,已到子时,众子弟有的喝酒还在兴头上,不舍离去,妇人们大多累了,三三两两的打完招呼便散了。
八王爷还在跟几位老王爷说闲话,离不开身,江临夜便承担起送宋氏和魏鸮回府的重任。
上了宫外马车,江边风与魏鸮乘同一辆,宋氏则单独乘后面的,先将宋氏送回八王爷府,两人再回夜宁府。
马车稳稳当当,及到了八王爷府,江临夜送宋氏进去,天太晚,魏鸮留在车上等着。
周遭静谧,只有开门小厮发出些微动静,入夜的八王府处处点着橘黄的八角琉璃宫灯,荧虫飞绕。
宋氏先问了一番新婚小夫妻的相处情况,想到魏鸮手上的伤,闷声劝告。
“鸮儿到底刚和亲过来,留在京城的文商使者眼睛都盯着,你切不可再做逾越之举,以免影响两国关系,触怒皇上。”
幸好今日皇上繁忙,也没顾得上仔细察看,若发现她手受伤,肯定会大发雷霆。
到时不但他仕途会受影响,八王府也会连带遭殃。
皇家生活就是这般,伴君如伴虎,想要维持长久体面,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处处小心谨慎。
江临夜英俊侧脸被灯映的刀削斧凿般凌厉,冷嗤。
“并非我伤的她,是她自己伤得自己。”
宋氏停下脚步,吃惊地皱皱眉。
“好端端的她自己为何伤自己?莫非和亲不是自愿?”
江临夜薄唇轻启,眼中闪过一抹讥讽。
“逃避侍寝。”
江临夜发觉自己竟小看了她,昨夜是他不想不假,可如果他再坚持片刻,就会看到血溅床榻的场面。
魏鸮始终不愿同他睡他姑且认为合理,可她明明最初都是一副乖巧模样,该做的事都做了,为何临脱衣服时反了悔?如果讨厌她,她完全可以嫁给大哥,亦或不同意和亲,为何偏生对他如此抗拒?
忆起她涵洞中信誓旦旦的告白,江临夜黑眸中笑意更冷。
满嘴谎言,不可信任。
到了正厅,江临夜便要回去,宋氏没留他吃茶,不过心里还是惦念这事。
“你若能跟她鸾凤和鸣固然是好的,可若果真无缘分,也不要为难她,就让她安稳过日子,以后娘再给你物色个条件好的大家闺秀,娶做侧妃也可。”
原以为是夜儿不喜欢她,原来她竟也无意。
宋氏撮合的心思顷刻熄了大半。
“比起你哥,娘更担心你,从小对女子比男子都冷,不趁年轻找个情投意合的伴侣,以后落个孤家寡人可怎么办。”
江临夜刚一上车,就看到魏鸮以手支颐。
袖子滑落,露出白皙凝脂般的手臂。
长而卷曲的睫毛如扇子般覆盖眼睑,浓密漆黑,在侧柜烛灯的照耀下留下一小片阴影。
愈发显得巴掌大的脸上嘴唇嫣红,鼻子小巧可人。
她歪着身子,把江临夜方才的位置占了小半,高大的男人本想回原位,现在只得坐在侧边。
他无意弄醒她,更不打算管她。
掀帘示意车夫行进。
可不料马车往前走了一步,魏鸮身子不稳,便作势往前跌。
江临夜眸色一凛,动作比头脑反应迅捷,先一步扶住她。
魏鸮身子平稳,感受到动静,皱皱秀气好看的眉毛,却没睁开眼,反而基于本能往身旁的热源上凑。
双臂搂住男人结实的腰,小脸蹭着他精壮的胸口。
脸颊贴着上好的丝质布料,缓解了肌肉的坚硬感,热而稳重,像座山,让魏鸮找到了依靠,安稳地靠在上面。
嘴里还溢出娇声软语。
“别……推开我……那里膈得慌……不舒服……”
江临夜身体虽说也不够软,但可比坚硬的紫檀箱板舒服多了。
抱着还不容易被马车震得难受。
哪怕是昏睡的魏鸮也明白选择哪个。
江临夜目光黝黑,瞧着她漂亮的脸蛋,安静的睡颜,手握住她抱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用力往外掰。
魏鸮力气比不过他,很快被掰开,眼睛迷迷糊糊睁开,可还没看清眼前人,困意席卷,又八爪鱼似的缠住男人,一只手贴在男人胸口拱了拱。
声音娇娇软软,带着哭腔。
“不要……我要睡这……别赶我……”
随行的彭洛听到里面动静,让车夫放缓速度,低声问。
“殿下,可要停舆暂歇吗?”
江临夜觑视魏鸮撒娇的表情,淡然道。
“无事,继续行进。”
他将魏鸮打横抱起,放到腿上。
魏鸮刚得了便宜,便主动钻了个舒适的睡姿,靠在他怀里,乖乖睡了。
第8章
一路上魏鸮始终没醒,甜甜地窝在江临夜怀里,不时发丝蹭蹭他坚实的胸口。
这让江临夜脑海不自觉冒出曾经的记忆,以前家宴抑或者阖家外出游玩,返程途中魏鸮就是这般靠在哥哥怀中。
路上不是听她撒娇、就是夫妻间的甜言蜜语。
他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娇气到如婴孩,更想不到哥哥居然能处处容她的小性儿。
后来再一同外出,他都单独乘一辆马车。
江临夜剑眉微拧,俊脸上冷意加重。
他不习惯女人靠近他,不管是谁。
手掌将她乱动的脑袋按住。
如果再乱动,他就将她扔在这地上去睡。
好在魏鸮似乎聪明地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气,往后路程都没再乱动,乖乖靠他身上。
到了夜宁府,彭洛挑开帘子,见世子妃在世子怀里睡着,吃了一惊,赶紧叫了倒座房里的婢子过来接人。
江临夜直接将她打横抱出,不轻不重道。
“去通报东院下人准备接世子妃。”
口气谈不上多高兴,但彭洛还是被他这举动唬了一跳。
不敢拖延,立刻去办。
很快魏鸮的东宅院活跃起来,守卫开了门,四个指过来的丫鬟点灯、铺床。
江临夜直接将魏鸮抱回了卧房,放上床榻,几个丫鬟们搞不清楚状况,恭敬地在一旁行礼。
心月一路跟在马车旁,见小姐被世子抱着下来,始终揪着心跟着。
江临夜刚一挪开,便担心地凑过去给小姐盖被。
魏鸮身体猝然挨床,还有些不习惯地拧拧眉。不过可能是昨夜没睡好,加上今日经历诸多事宜,抿了抿红唇,还是偏头睡沉过去,雪白手指攥着被子边缘。
她这屋子装饰已然换了颜色,被子床褥换成娇嫩的桃花粉,床东的檀木桌子摆满了她的妆匣、没戴的首饰,关着的衣柜上左右贴了两张写了文商字的平安符。
江临夜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奴婢给您沏茶。”
俊朗英武的男人一语不发,心月却感觉阵阵寒气围绕,恭敬开口。
江临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应,而是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