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妃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以前有个刘选侍怀了孕,不过两个月就“意外”小产,太医院查来查去只说体虚,可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今她就在平妃眼皮子底下,她绝不能得罪平妃!
正胡思乱想着,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怎么回事?”王婕妤蹙眉。
丹霞忙出去查看,片刻后慌慌张张跑回来:“主子,不好了!主殿那边乱起来了,说是七皇子突发急症,太医院的人都赶过来了!”
王婕妤猛地站起身:“七皇子?他才四岁啊!”
“可不是嘛,听说吐了一地,人都昏过去了。”丹霞声音发颤,“平妃娘娘哭得撕心裂肺……”
王婕妤怔怔站了片刻,忽然道:“更衣,我也过去。”
“主子,您去做什么?那边正乱着,您又怀着身子,万一冲撞了……”
“七皇子是陛下的骨肉,如今病重,我身为后宫妃嫔,理应去探望。”王婕妤咬了咬唇,“况且……陛下和皇后娘娘定然会过去,这或许……也是个机会。”
丹霞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不再劝阻,连忙取来外裳。
主仆二人匆匆出了采菱馆,朝着主殿方向走去。
只见宫女太监们个个面色惶惶,端着热水、捧着药罐穿梭不停。
太医院院判周太医的声音从殿内传来,透着罕见的凝重:“高热不止,呕吐物中见血丝,脉象浮数而乱。”
王婕妤心头一紧,迈步进了殿门。
闻皎赶到棠梨宫的时候,棠梨宫里已来了许多嫔妃。
皇帝也在。他显然是匆匆从乾元宫赶来的。
闻皎走到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轻声行了个礼,皇帝也没心思回应。
过了一会,贤妃、敬妃、庆嫔等高位妃嫔也都到了,各自站在一旁,神色各异。
贤妃看向内室方向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她的八皇子也是体弱多病,对这种场面格外感同身受。
最让人揪心的是平妃。这位以前最在乎体面,此刻却头发散乱,泪痕满面,只死死盯着内室那扇门,口中喃喃:“昭儿……我的昭儿……”
那声音凄楚绝望,听得人心里发酸。
闻皎默默看着,心中复杂。
抛开别的不说,平妃对亲生的几个孩子还是很好的,无论是三皇子的莽撞还是四公主的娇气,一看就是平妃惯出来的。
太医们在内室里忙碌,隐约传来孩童痛苦的呻吟声。
那声音微弱,却像刀子一样割在人心上。
瞿珩看着平妃的模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平妃陪伴他已有十三年,刚入王府时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明艳活泼。
这些年来,她为他生下两子一女,纵然性子渐骄,手段渐狠,但这份为母之心,却做不得假。
此刻看着她为幼子悲痛欲绝,全然失了往日体面,瞿珩很难不为所动。
“周太医,”瞿珩声音低沉:“七皇子究竟是何病症?”
太医院院判周太医从内室匆匆走出,跪地回禀:“陛下,七皇子之症实在蹊跷。臣等仔细查验,高热来得突然,呕吐物中带血,却又非饮食不洁所致。脉象紊乱,似有外邪入侵,又似内腑失调……臣等,臣等一时难以确诊。”
“难以确诊?”瞿珩的语气冷了下来,“朕养着太医院,便是听你们说‘难以确诊’?”
周太医额头触地:“臣惶恐!七皇子之症凶险异常,且发作毫无征兆,臣等已施针用药,暂时稳住了高热,但若找不到病根,只怕……”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下去。
平妃却听懂了。
她猛地转过身,跪爬到皇帝脚边,抓住他的衣摆,哭喊道:“陛下!陛下您救救昭儿!他才四岁啊!他什么都不懂,他是无辜的!若是……若是真要有什么报应,就报应在臣妾身上吧!臣妾愿代他受一切苦楚!”
她哭得声嘶力竭,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很快便青紫一片。
“够了。”瞿珩沉声道,伸手虚扶了一把,“你起来。昭儿是朕的儿子,朕自会倾尽全力救治。”
这话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贤妃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红,忍不住低声对闻皎道:“娘娘,平妃也是可怜。为人父母的,最见不得孩子受苦。”
闻皎点了点头,她看着也觉得可怜。
“陛下,”闻皎轻声开口,“七皇子病重,太医们既一时难以确诊,可否让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都过来会诊?多一个人,或许便多一分把握。”
瞿珩看了她一眼,颔首:“准。”
周太医如蒙大赦,连忙派人去请。
就在这时,内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接着是宫女惊恐的尖叫:“血!七皇子又吐血了!”
平妃尖叫一声,竟直接昏厥过去。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快!扶平妃娘娘到榻上!”
“太医!太医!”
瞿珩脸色铁青:“先看顾平妃!”他转头对内室方向厉声道,“周太医,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保住七皇子!”
说完这话,他看着被宫人扶到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的平妃,心头那点因之前那些事引起的不满,此刻被担忧和一丝怜惜压了下去。
贤妃在一旁看得揪心,喃喃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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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七皇子的高热在太医院众太医轮番施针用药后,终于暂时稳住了,不再呕血,但人仍昏昏沉沉,偶尔发出痛苦的呓语。
周太医战战兢兢回禀,说是“险情暂缓,然病根未明,仍需日夜看护”。
闻皎从棠梨宫出来时,已是戌时三刻。
皇帝也不打算回乾元宫,索性陪着闻皎回了凤仪宫。
等坐到榻上,闻皎暗自长舒一口气,抬眼便看见皇帝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倦色,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连一向挺直的背脊都透出些许疲态。
她心中微叹,当皇帝也不容易啊,又是处理政事又是处理家事的。
“陛下可要用膳?”她问。
瞿珩摇摇头:“不饿。”也没胃口吃。
闻皎不再多言,想了想,召飞岫上前嘱咐了几句。
没过多久,飞岫备好热水和帕子进来,闻皎亲自拧了帕子,走到瞿珩身边,“陛下,您躺下闭上眼睛?”
瞿珩微怔,没有多少,依言闭上双目。
下一刻,一方温热的、带着淡淡药草清香的湿帕轻轻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恰到好处的暖意透过眼皮渗入,缓解了酸涩,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几分。
“这是……”他有些讶异。
“臣妾以前在家时,若是看书久了眼睛疲乏,嬷嬷便会用热帕子这般敷一敷,很是解乏。”闻皎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温和悦耳,“陛下这几日怕是都没好好合过眼,这样敷一敷,能舒服些。”
古代版蒸汽眼罩了也属实是。
瞿珩心中一动。
他自幼长于宫廷,见惯了母妃们对父皇的曲意承欢,也见惯了妃嫔们对自己的小心侍奉。却很少有人这般不带目的,只是单纯想让他“舒服些”。
帕子的温度渐渐消散,闻皎将其取下,又换上一方新的。温热再度笼罩。
“七皇子吉人天相,定会平安的。”她轻声说着,“太医院那么多国手在,总能想出法子。”
“朕知道。”瞿珩的声音在帕子下显得有些闷,“只是昭儿才四岁,朕看着他小小一个人躺在那里,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
闻皎沉默片刻,换帕子的动作未停:“臣妾明白。为人父母,便是如此。”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等闻皎将帕子放下,瞿珩睁开眼,烛光映入眼帘,竟觉比先前清明了许多,那股沉甸甸的疲惫感也散了大半。
“果然舒服许多。”他看向闻皎,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你有心了。”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闻皎将帕子放入盆中,转身唤飞岫进来收拾。
今天也确实是累了,两人也没再说话,各自去洗漱。
闻皎洗漱完毕,换了寝衣钻进锦被时,瞿珩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奏折,就着床头的灯火看着。明黄的寝衣松松散散系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她轻轻爬到里侧,脸颊经过瞿珩时,瞿珩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清浅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甜香很特别,不像寻常宫妃用的花香或果香,倒像是……某种熬煮过的糖浆混合着奶香,温暖又醇厚。
他侧过头,见闻皎已面向里侧,呼吸均匀,似是睡着了。
“皇后。”他低声唤了一句。
闻皎睫毛轻颤,没有回应,只作熟睡状。
瞿珩也没再出声,只是鼻尖仿佛还有那香气。
他看了闻皎的背影一会儿,终究没有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