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字字句句中都是责怪自己、心疼边姝、维护边嫣然,可在场都是聪明人,哪里听不出话里的深意。
闻皎见边嫣然似乎还懵着,轻声问道:“三姑娘可有话说?”
跪在殿中的边嫣然听到她的声音,终于回神。
她大概搞清楚了怎么回事,无非是她一个势单力薄的庶女被“光荣”选中,成为牺牲品。
就是有一点还不明白。
边姝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让自己替嫁燕亲王?
以边姝的性子,怎么会舍得放弃亲王妃的尊荣,去嫁永昌伯世子?
除非……边姝有不得不嫁给徐怀瑾的理由,而这个理由,让她无法成为燕亲王妃。
“陛下,娘娘,”边嫣然开口,声音有些紧张,却很清晰,“臣女从未想过,也无能力做到换嫁之事。”
她看向城阳侯夫人:“臣女在府中是何境况,母亲与姐姐心知肚明。臣女无人无钱,行动受限。试问,臣女如何能买通侯府、伯府乃至燕亲王府诸多环节,再准确无误地送上本属于嫡姐的花轿?这绝非一人之力可成。”
她的辩驳简洁有力,直指核心。
城阳侯夫人一惊,未曾想往日里懦弱的庶女竟有伶牙俐齿的一面。
边姝就没她沉得住气,见边嫣然竟敢反驳,心中一急,立刻尖声道:“你有人!你的贴身侍女春草已经招了!就是她收了你的钱,哄骗接引嬷嬷,扶你上了去燕亲王府的轿子!”
边姝呜咽出声,抬起泪眼,怯生生道:“该要出门的时候,臣女身边的黄莺不见了,换成一直伺候三妹妹的春草,臣女奇怪,春草却说黄莺腹痛,请她帮忙先伺候着。当时嬷嬷们都在催,臣女也无暇多想,便由春草在身边。谁知,春草却引着臣女上错了轿子!”
“陛下,皇后娘娘,嫣然她,许是自幼觉得什么都是臣女的好,习惯了争抢。臣女总念着她是妹妹,处处忍让。可这次……”
“这次她竟连姝儿的姻缘都要毁去!臣女实在无法忍受了!”
边嫣然难以置信地看向边姝。
春草?
那个沉默寡言却十分贴心的春草?她不是原身姨娘拨过来照顾原身的人吗?一股寒意从边嫣然脚底直窜头顶。
永昌伯夫人冷哼一声:“陛下,娘娘,此事人证俱在,已然明了。这等心肠歹毒、戕害血亲的女子,我永昌伯府是决计不敢娶的!幸好尚未拜堂圆房,这婚事,作废也罢!我伯府虽门第不高,也容不下这般媳妇!”
永昌伯世子徐怀瑾也抬起头,一脸被欺骗的愤慨,指着边嫣然:“陛下!此女蛇蝎心肠,不仅害苦了边大姑娘,更意图攀附亲王,欺君罔上!恳请陛下严惩不贷!”
边嫣然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指控和徐怀瑾那急于表现的姿态,身体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在徐怀瑾和边姝之间来回扫视。
这两人的反应,不对劲!
高元不知何时进殿,走至瞿珩身侧,俯身耳语。
瞿珩听着,眸间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闻皎见边嫣然不说话,有些急。
“此事的是非曲直,自有陛下圣裁。不过,本宫倒想起一桩要紧事。”
她顿了顿,看向瞿珩,“陛下,今日两对新人皆已拜堂成亲,虽说新娘弄错了,但于两位姑娘的名节而言,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此时被发现时,时辰已经不早,不知两对新人是否已经……若木已成舟,纵然婚事起始于错,但为了女子一生的声誉,或许还有转圜商量的余地,总好过让两位姑娘因此事沦为笑柄,余生艰难。”
她这话说得恳切,是实实在在地在为两个女子的名声和未来考虑。在这个时代,女子名节大过天,就算婚事作废,若已圆房,境遇将截然不同。
边姝像是被针扎了,立刻尖声否认,脸涨得通红:“没有!臣女与世子清清白白,尚未圆房!”
她急切地看向燕亲王,“殿下,您说是不是?您与她,也定然没有,对不对?”
瞿瑢没作声。
此时的沉默代表什么大家一清二楚。
边姝的脸色瞬间惨白。
闻皎一副头疼的模样:“这就难办了。堂也拜了,还已经……这婚事错得彻底,两位姑娘的名声……”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边姝母女和永昌伯一家脸色更加难看,他们只想着如何脱罪甩锅,哪里顾得上边姝和边嫣然的名节?此刻被闻皎点破,才觉棘手。
城阳侯夫人心乱如麻:燕亲王不是个废人吗?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已成好事?要是再早点叫破就好了。
她没发现上首的皇帝听见“废人”二字脸色更冷。
就在气氛更加僵滞时,严妙云到了。
闻皎精神一振。
第26章
严妙云行礼后, 低声在闻皎耳边回禀。
闻皎转向瞿珩:“陛下,臣妾想起一事。此前秀女入宫培训礼仪时,芳充仪曾嘱宫人留意各位姑娘起居, 以免有恙不自知。方才严嬷嬷提及, 储秀宫宫女回忆, 城阳侯府大姑娘边姝, 在宫中备选的那一月里, 似乎……未曾有过月信记录。”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真正的惊雷,劈在了边姝头顶!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 软软地往下滑。城阳侯夫人也是眼前一黑,脑中嗡嗡作响, 死死掐住女儿的手臂才没当场晕厥。
“污蔑!这是污蔑!”城阳侯夫人嘶声尖叫,已然失了方寸,“姝儿她自幼体弱, 月事不调是常事!宫女粗心记错了也未可知!皇后娘娘岂能凭此污我女儿清白!臣妇愿以性命担保!”
“既然夫人说是记错, 那便验上一验,以证清白。”闻皎语气不容置疑, “太医署有精通妇科的医女当值,请来为边姝姑娘请个平安脉, 真相如何, 立见分晓。若姑娘果真清白,本宫定向姑娘斟茶赔罪。”
“不!不行!!”边姝彻底崩溃,爆发出凄厉的哭喊, 拼命挣扎,“陛下!娘娘!不能验!这是羞辱!臣女宁可死,也绝不承受此等羞辱!”她就要去撞柱子,被太监死死拦住。
殿内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边嫣然,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着边姝那濒临崩溃的模样,看着徐怀瑾眼神躲闪的脸,顿时恍然。
身为现代人,别的不说,看过的狗血言情剧一大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压过了边姝的哭嚎:
“姐姐,你为何如此害怕验身?为何宁可寻死,也不敢证明清白?”
“是因为你与永昌伯世子早已暗通款曲,珠胎暗结,根本没法嫁入燕亲王府,才不得不让我顶替,好让你能顺理成章地嫁去伯府,遮掩丑事,对吗?事败之后,再将所有罪名推到我这个‘嫉妒成性’的庶女头上,一石二鸟,对不对?”
“你血口喷人!边嫣然!你疯魔了!胡说八道!”边姝尖叫起来,目眦欲裂,“证据呢?你有何证据?!”
“证据?”边嫣然冷笑,“陛下,娘娘,夫人和边姝说我是故意换嫁,可实际上我是喝了春草递给我的茶昏迷,等我醒来时,我已经在花轿上了。任何药入体都会留下痕迹,边姝不敢让医女诊脉,我敢。若我体内有药物残留,一切自然明了。”
“总不能,我故意给自己喂迷药吧?”说起医药方面的事,边嫣然一下子就自信了,整个人熠熠生光。
燕亲王抬眼看向她。
“还有春草,春草是我娘的丫鬟没错,可我娘身边的丫鬟都是府里家生子,身份文书都在夫人手里捏着,夫人想让春草一家子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还不容易吗?
“只是姐姐,你能买通春草,可你能买通太医署的医女?能买通陛下明察秋毫的圣心?能买通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事实吗?”
边姝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疯狂摇头,重复着“胡说”。
瞿珩看着这狗咬狗的一幕,耐心已然耗尽。
他无需再听任何狡辩,那些纷杂丑恶的心声,早已将真相摊开在他面前。
“够了。” 帝王淡漠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冻结了殿内所有声响。
“高元。”
“奴才在。”
“将你查到的,说。”
“遵旨。”高元上前,“经查,城阳侯府侍女春草、黄莺已带至内刑司,经审,二人招供,受边姝与城阳侯夫人胁迫利诱,伪造证词,构陷庶女边嫣然。所谓‘换嫁主谋’一事,纯属捏造。”
“永昌伯世子徐怀瑾之贴身小厮,亦已招认。其主子徐怀瑾与边姝私通已久,边姝确有身孕,约两月余。此次‘换嫁’之谋,系边姝与城阳侯夫人为主,徐怀瑾知情配合,意图李代桃僵,掩其丑行,并嫁祸于人。相关私会地点、人证物证,均已取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