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珩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声音……这是皇后的声音?可刚刚皇后并未说话。
而且,这道声音不是他耳中听见,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清脆,鲜活,带着点无奈的嘟囔,与眼前垂首恭立的皇后那温顺模样,截然不同。
他缓缓放下茶碗,眸光深了深。
这是什么?幻听?不,声音如此清晰,语气如此……生动。他自幼习武修道,心智坚定,从未有过癔症之扰。
瞿珩抬眼,目光落在闻皎低垂的侧脸上。少女安静地立在那里,眉眼柔顺,与寻常闺秀无异。
那声音出现时,他正看着她。
巧合?
他想起幼时先生讲过的典故:圣天子在位,偶得天音启示,助辨忠奸、明察秋毫。
难道……他竟真有此等机缘?
“皇后。”瞿珩开口,声色依旧平稳。
“臣妾在。”闻皎忙应声,同时心里吐槽:“又来了又来了,能不能说点有用的……一直站着好累啊,真不想尬聊。”
这声嘀咕清晰地传进瞿珩脑海中。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震。那声音又来了!而且这次说得更直白,“尬聊”这词虽陌生,但结合语气,分明是觉得这场对话尴尬难耐。
这“天音”竟如此……率直?
“你先坐下。”他道。
闻皎一喜,坐至另一边。
“你今年十八了?”瞿珩继续问道,语气如常。
“……是。”闻皎有点懵。这话题跳得是不是有点快?
“难道要问我生辰八字?不对啊他应该知道吧……等等,是良心发现觉得我年纪还小昨天晚上太不做人了?”闻皎想到自己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耳尖透出些粉红。
最后半句心声传入瞿珩耳中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愕然。这“天音”竟连这等私密之事都敢直言?
他目光在闻皎身上停留片刻。他怎么就不做人了?昨晚是谁拉着他不肯松手的?
“在闺中时,可读过什么书?”瞿珩换了话题。
“读过《女诫》《列女传》,也略识些字。”闻皎答得中规中矩,心里却想:“还读过好多话本野史呢,可惜都不能说。话说他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瞿珩听着脑中那个嘀嘀咕咕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天音”颇有意思。不仅鲜活,还颇有主见,嫌他问题多?这后宫之中,敢这般想的,恐怕她是头一个。
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殿内又安静下来。
闻皎悄悄松了口气。她刚才一边回答,一边还听着皇帝的心声,探测器效果倒是挺好,声音清楚得很。皇帝这会儿心里想的都是些后宫琐事,什么“平妃近日气焰太盛”、“贤妃那边需留意”,听得她昏昏欲睡。
“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我想回去躺着,话说今天王御史家那桩风流案后面会怎么展开啊……”
这声嘀咕再次传入瞿珩耳中。
“天音”想看王御史家的风流案?这……倒真是接地气。他还以为天降启示,总该关乎国运民生,不曾想连高门后院的风月事都管?
有趣。
他站起身。
闻皎忙跟着站直:“陛下要走了?”话一出口,她就想咬舌头,这语气是不是太急切了点?
瞿珩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淡声道:“朕还有奏折要批。”
“臣妾恭送陛下。”闻皎垂首行礼,心里乐开了花:“总算走了!可以继续研究我的系统去了!不知道今天能攒多少瓜子……”
“系统”“瓜子”这些词传入瞿珩耳中时,自动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水幕,只余破碎的音节。他微微蹙眉,却也没深想——天音玄妙,有些听不明白的也是常理。
走到殿门口,瞿珩忽然驻足回身。
闻皎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皇后宫中这茶,”瞿珩的目光扫过案上的茶碗,“味道特别。”
“……是臣妾让厨房调的奶茶。”闻皎谨慎答道,“陛下若喜欢,臣妾让厨房把方子送到御膳房?”
“不必。”瞿珩收回目光,“你留着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许修仪那边,你若得闲,可多走动。”
闻皎一怔:“是。”
等玄色衣袍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闻皎才真正松懈下来。她坐回软榻上,抱起汤婆子,长长舒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小声嘟囔,捧着已经微凉的奶茶喝了一大口,“统宝,这心声收集器挺好用啊!皇帝的心思听得清清楚楚!”
【内测版功能尚不稳定,请宿主谨慎使用。】系统极力掩盖住自己的心虚。
“知道知道。”闻皎不以为意。她现在心情好得很。虽然刚才那场对话尬得她脚趾抠地,但至少摸清了皇帝的态度:对她这个皇后,似乎没什么不满,甚至……还挺宽容?还让她多照拂许修仪。
至于皇帝心里那些后宫琐事,她决定左耳进右耳出。那些麻烦事,还是让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吧。
她躺回软榻上,重新打开系统面板,准备继续看王御史家那桩风流案的后续。临闭眼前,又想起皇帝最后那句“可多走动”,忍不住撇了撇嘴。
“我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呢,怎么照拂别人。”她小声嘀咕,“不过许修仪那个人,唉,也就亏我人美心善了。”
窗外似乎又下雪起来,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而此刻,已走出凤仪宫一段距离的瞿珩,在宫道转角处的梅树下驻足。
他回身望向那座宫殿。雪光映照下,凤仪宫的琉璃瓦泛着淡淡的青色,檐角兽吻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脑中那个鲜活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总算走了!可以继续研究我的……去了!”
中间模糊的那几个音节,他怎么也听不清。但那份如释重负的欢快,却是真切切的。
瞿珩立在雪中,久久未动。
若这真是天音启示……那这“天音”的性子,未免太过活泼了些。不仅爱听高门风流韵事,还嫌与他说话尴尬,巴不得他快走。
他想起那声音说“许修仪怪可怜的”时的无奈,说“太不做人”时的慌乱,还有最后那句欢快的“总算走了”。
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掠过唇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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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4,
皇帝连着七日宿在凤仪宫后,第八日的彤史上,终于出现了别的名字。
是贤妃。
消息传来时,闻皎正对着一碟水晶虾饺努力。惊禾在一旁布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昨夜陛下歇在缀霞宫了。”
“哦。”闻皎夹起一只虾饺,蘸了点醋,送进嘴里,里面的虾鲜甜弹牙,御膳房的手艺确实没得说。
她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松了口气,连着七天那啥,也挺累人的,再舒服也不行。
凤仪宫上下,气氛却明显沉闷许多。
宫人们脚步放得更轻,眼神里多了些小心翼翼的窥探。闻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外乎是什么皇后娘娘会不会失落?会不会动怒?会不会……失宠?
她懒得解释,甚至有点想笑。这才哪到哪。
早膳后,她照例窝在临窗的暖榻上,裹着狐裘,抱着汤婆子,打开了系统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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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皎看得津津有味。贤妃那个瓜,她自动过滤,这种表面功夫,做给谁看呢?
倒是陈昭仪的鹦鹉,真是个鸟才。
正琢磨着,飞袖来通传:“娘娘,寿安宫来人,太后请您过去说话。”
闻皎精神一振。
来了。
她早料到太后会找她。进宫这些天,除了大婚次日按礼觐见,她还没单独去过寿安宫。这位太后,并非皇帝生母,与皇帝关系据说只是面上恭敬。今日突然召见她,绝不会只是闲聊。
“更衣。”闻皎起身。
寿安宫在皇宫西侧,比凤仪宫更显肃穆。宫殿巍峨,飞檐斗拱在冬日灰白的天色下,有种沉甸甸的威严。宫人引着她穿过重重门廊,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