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恺转头看向她,路灯打在她身上,像是形成一道光圈,她低头在包中拿出围巾,递给了他。面容依旧平静,无一丝慌张,但眼神中的恻隐无法隐藏。
冷漠的是她,未经思考就将名牌围巾拿出的也是她。
“小心点,别被它挠了。”围巾递给他后,季舒又自然地从他手中拿过手机,蹲下给他打着光。
指腹摩擦过柔软的羊绒,带着些许的温热,方恺将其摊开又折了一半,拿着去抱那只快被命运抛弃的猫,它没有抵抗,甚至头还往围巾上蹭了下,像是也喜欢这样的细腻质感。
见他将猫抱起,季舒帮他关掉手电筒,他显然没有手拿手机,“我先帮你拿手机,可以吗?”
“好,谢谢。”
“你稍等,我查下宠物医院,再打车。”
她做这些琐事,都习惯性的工作口吻,方恺回了句不急。
季舒迅速浏览着附近的宠物医院,三公里以内就有不少家。有些包装精美到微商既视感,她下意识就给排除了,找了家首页照片都简单到寡淡,但好评很多的店。确定好地点后,她立即切换到打车软件,打了辆能搭载宠物的出租车。
“好了,等三分钟。”
季舒不想靠近猫,很怕看到它伤痕累累的模样,拿着手机低头翻看着那家宠物医院的价目表。不知这只猫伤势如何,也无法盘算要花多少钱。她最多花一万,算了,上限是两万。给完预算,她心疼了下,善良的代价就是钱,没别的。
出租车很快便到了,季舒主动给他开了后座的车门,回头看他时愣了下,还是无法将刚才在聊工作时高效而严肃的他,与面前这个抱着猫、不在乎浪费时间的他联系起来。
十多分钟,就到了宠物医院,季舒甘当车童,给他开关车门,再快步走到医院门前,给他撑开门。
以为他会直接走进去,她却没想到他停下看着她说了句谢谢,像是不道谢,她真会砸死他。
季舒忍不住笑了下,脚步未停,随在他身后进了医院。
晚上这个点,宠物医院并不忙,猫很快就被医生接手检查。
室内灯光下看得更清楚,猫身上流了血,脖子上掉了一块毛,血淋淋地看到了肉,眼睛也受了伤,无力地垂着。像是终于坚持到医院,能安心休息了。
季舒不想看到这种场景,对旁边一直在看着猫反应的他说了句,“我先出去下。”
方恺转头看她,“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有,我先去交个钱。”
方恺没料到她的回答竟然是这个,虽然抱着猫来的是他,但她已经将一切都考虑好,连费用都划分在她的责任范畴,完全没当他存在过。
一个解决问题能力过强的人,是习惯性预设独自完成,非必要不寻求他人帮助。
然而,他也不免有刻板的思维,钱的事,不该她来考虑。
“我的手机是不是在你那?”
差点忘了,季舒连忙从包里翻出他的手机,又顺手拿了消毒凝胶,“你要不要先用下再拿手机?”
“好。”方恺笑了,“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
“还好。”季舒帮忙将消毒凝胶挤在他手上,“有这个更方便些。”
他洗完手后,季舒才将手机递给他,他的手机也符合她对有钱人的刻板印象,没有手机壳,边缘有了磕痕,也毫不在意地继续使用着。
方恺接过手机,下意识扫了眼信息通知,“谢谢。”
“不客气。”
季舒说完就转身离开诊室,却没想到他也一同离开。刚刚一路自己有些严肃,话都没有几句,她笑着闲聊了句,“您可真是大忙人,这才一会儿功夫,就被找着要打工作电话吗?”
“没有,我来交钱吧。”
季舒皱了眉,“为什么?”
方恺都快被她这真情实感的疑惑给气笑,“那为什么不是我来交钱?”
“是我发现它的啊,我不发现,什么事都没有。所以,这钱得我来花。”
她倒是会算账,不想有任何一点的算不清。
“是我救了它。”方恺看着连付账单都不肯输、要赢过自己的她,忍不住问了她,“你是觉得,你比我有钱吗?”
第23章
季舒没反应过来,觉得这不是他这种性格的人会说的话。但没太惊讶,他也难逃男人爱面子的范畴。
这是一句玩笑,也是一个不容推翻的结论。
季舒不会与他为这点钱争论,即使这看似是私事,但只要同上级在一起,某种意义上,她就难逃服务者的角色。
这种服务,虽不至于给上级撑伞开车门、出差时给同性上级换床单,但察觉对方情绪、猜测引发情绪的原因,再根据其心情调整说话方式,几乎是种本能。让人开心的能力可以没有,但总不能让人不高兴。
“比起比我有钱,你比我更有善心。”季舒笑着看他,“其实花这笔钱我也怪心疼的,您来付可以吗?”
听着她完美到不显圆滑、甚至能取悦人的回答,方恺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当然可以,”
季舒看着他交完费用后,就又回到了诊室查看,而她没有进去,站在了门口处等待。她的确不喜欢猫,不想看到血淋淋的场景。她会愿意花钱解决遇到的这个“麻烦”,但预算是有限度的,更不会投入任何的感情,连情绪都不想受到波动。
等待的功夫里,何烨给她发了信息,说是他姨夫下个月办生日宴,一起去参加。
季舒没回复,就已先将这个生日宴写进日程里,撞了就到时候再说。她根本不想去,这种场合,她每次去了回来都觉得别扭。
别扭的原因,她说不上来,大概率是自卑,但这也解决不了。
其实他家有资格高高在上,婆婆殷琴华的父亲,曾官至省委,姐妹俩自是娇生惯养,眼界高也正常。
其姨夫走了从政的道路,丈人尚有余热时,他不免多受其照顾。这夫妻两人显然是聪明人,兢兢业业地追求着最为世俗的东西。交往的都是上层名流时,一般人也入不了他们的眼。
然而颇有讽刺,他们的独子,却娶了个家庭条件极其普通的女孩,就是那个在饭局上被当众催婚的小姑娘。她父母离异,女孩跟了母亲,母亲没有正经工作。
两人是高中同学,早恋时就被殷慧掐过不止一次的苗头。反正儿子读书也不行,殷慧干脆把他送出国读本科。在国外期间,男孩倒交往过几个女生,挑剔的殷慧一个都没看上。原因各异,其中一个女生,条件不是不好,而是太好。问题反而是父亲的官位太高了,女孩国内外的很多事,都由商人给帮忙解决了。能量过于强,且毫不遮掩,风险反而骤升,殷慧不想受牵连。
男孩回国后,就被安排了工作。读书时的暑假,他和那个女孩的联系没断过。当没有距离的限制时,两人旧情复燃了。
这事儿当初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得到了童话故事里的解决。看戏到最后,季舒也没看明白,到底是爱情,还是年轻人和父母的较劲。
这个年纪,季舒早已不相信爱情能抵挡现实的残酷,若当调味剂,纯度都不够。她曾私下点评过一句,这段婚姻对女孩来说,没多大价值,她无法获得实在的好处,指不定还过得憋屈。何烨皱了眉看她,说你怎么这么现实,人家这好不容易在一起的,你不能盼点好的。
不是所有话,都能与亲近的人说。有些真实想法,就得烂在肚子里,或是与毫不相干的人讲。
作为先行者,季舒很确定,在那样的家庭里,根本不如外人所想,能拿到多少好处。
曾经的她,不是因为何烨的家庭背景而选择他,但不承认这是衡量因素是种虚伪。结婚伊始,她不是没有过利用夫家资源与人脉的想法,但很快就摒弃了这个念头。
出生于普通家庭的她,并不懂那个阶层的规则,从人情世故到说话做事,她都弄不明白。婆家更无帮衬的想法,穷人的自尊心,让她做不到卑躬屈膝。
季舒工作了很久后,才彻底确认,她不需要他们的任何东西。她更能看清楚,同样的努力,花在工作上,绝对要比花在逢迎夫家上,能带来更大的价值。资本社会的分配效率,大概率比那样的名利场更高些。
若说双管齐下能利益最大化,她也只能承认,她没这个能力。有这个时间,不如睡个懒觉。
所以,她也不免日益懒得装,参加他家族的聚会时,都得努力藏着不耐烦感。不图他们什么,她无需有任何取悦的行为,只顾吃喝。
但从何烨的言语可推敲出,公婆对她这种消极抵抗颇有微词。季舒想,他们是不是平日里因权力而享受的好处太多,觉得不付钱就能得到服务?
她找的宠物医院看起来挺靠谱的,方恺在缴费时,前台工作人员就主动说,别担心钱,猫我们这里尽力救,流浪猫会打六折,先交个三千定金,费用之后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