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此刻在埋头装死,没注意到她,只偷偷抬一只眼睛看了看海棠。
海棠正用手指撑着额头,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嘉宁默泪,姐姐啊,你这平时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你是真的不容易。
“行了,都别谦虚了,卜大人,你就在她们能看懂的范围内指点指点就行了,”海棠开口,“又不用考状元,学个大概就差不多了。”
皇帝对她这散漫的态度不满:“态度不端,做事岂能成功?宇文氏的家教该改改了,根歪,树怎么正?”
“那陛下觉得谁正?”海棠斜眼看他:“谁家的根歪?谁家的根正?”
皇帝掷地有声:“显而易见。”
海棠冷笑:“我宇文氏家风清白,门庭正派,几代长辈从无妾婢,家中子女尽是嫡出,依臣妾看,正得不能再正了。”
颐妃之父宣平侯妻妾侍婢众多,尤其喜爱年轻女子,家中庶出子女二十有余,风流名声人尽皆知,这话说得颐妃面上无光。
皇帝袒护颐妃:“即便树正,结得尽是酸涩的果子,也无用,即便子弟都是嫡出,若是无能,更是无用。”
海棠轻笑,又补一刀:“不管是酸果子还是甜果子,有果子总比没果子强。”
宫中至今无子,皇帝也被她大刀阔斧无差别攻击了,一时气结语塞。
颐妃侍寝后一直不曾有孕,所以之前太后才将韩才人选入后宫。
但是皇帝觉得自己娶妻并不久,本是无妨之事,被她这样嘲讽,倒显得是个问题了。
眼瞅着架势越来越不妙,卜瀚文赶紧出来打圆场:“陛下与二位娘娘牵挂姊妹,今日特来探访,臣深感荣幸,只是今日本是场小小测验,并无太多课业,臣先前已将纸册发下去了,还请公主们和二位小姐按照题本所写,默写一篇《青山赋》,臣也要先看看各位的水平,才好因材施教,对症下药。”
皇后刁钻刻薄一如往常,卜瀚文不敢再留任何空隙让海棠开口,原本默写是放在最后,现在只能提到前面来了。
屋内总算安静下来,纸笔声音簌簌。
只是皇帝脸色仍然可怕。
嘉宁咬着笔头,抓耳挠腮。
卜瀚文让她们默写的《青山赋》,是一篇纵情山水向往自由的豪情辞赋,全篇有一万多字。
虽然降低了难度,只让写出前三段,大约两千字的内容。
但就这两千字,嘉宁也是憋不出来的。
一炷香过去,她只寥寥写了几行,还写得磕磕绊绊。
没用的东西,海棠翻了一个大白眼,忍不住嫌弃:“《青山赋》是你师父黄真写的你都默不出来,你师父教你也是白教了,趁早回家吧!”
嘉宁汗颜,倍感丢人,杨萱在旁边扑哧笑出来。
海棠往她卷纸上看了两眼:“你也别笑了,你这都写串行了你还笑她,你师父有你们两个得意门生这辈子也是完了。”
杨萱:“…”
赶紧低下头看哪里写串了。
嘉宁苦着脸:“我又不知道要默这篇,我又没提前看,写不出来也不能怪我啊!”
卜瀚文看向嘉宁,真不愧一家姐妹,说话的表情如出一辙,打架的彪悍也如出一辙。
皇后那样的,连陛下都招架不住。
不过皇后从面相上就气势汹汹,不难看出。
世上美人分很多种,像颐妃那样的,如水一般,缓和圆柔,而皇后那样的,过于艳丽,过于强势。
这位三小姐却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想到母亲上回说她和杨萱在徐家大打出手。
卜瀚文轻轻摇头,无法想象。
嘉宁仍咬着嘴唇,甚感委屈:“手都累得抬不起来了,姐姐还要骂我。”
海棠拿她没办法:“我哪舍得骂你,拿你当心肝还来不及。”
皇帝侧目看过来,想不出有一天她的嘴里竟然能甜腻腻喊出心肝两个字,寒碜得他冷汗都出来了。
他喝了口茶,神色渐渐趋于平静。
宇文海棠,偶尔也让人看不懂。
她奢靡无度,言语悖逆,她品行不端,行径张狂。
他从来不愿就用正眼看她。
她说她不怎么识字,可她还知道黄真写的《青山赋》,这篇赋晦涩且很长,所以不是什么广为流传的知名辞赋。
黄真的弟子都能记串,她却能分清,说明应该全文熟背过。
或许她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蠢笨愚昧,但是她偏偏格外喜欢那副无知又无能的样子。
这个女人,难评,难懂。
不过他也不想懂这个奇葩。
第十章 “相信姐姐,江东是个好地方,……
回到长信宫,嘉宁闷闷不乐:“姐姐我不想再去上课了,没意思。”
“我本来就不喜欢念书,现在还要到宫里念书,我又比不过人家,这个卜大人还喜欢考试,我最讨厌考试了!”
海棠道:“又没让你考第一,你去混混时间还不行吗,你以为我真让你来念书的?”
嘉宁说:“那我万一回回垫底,你不嫌丢脸啊?”
海棠道:“你放心,我本来就没脸,不怕丢。”
“我桀骜悖逆,我的妹妹不学无术,旁人只会觉得上梁不正下梁歪,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嘉宁长叹一口气,趴在桌上:“可是杨萱跟我半斤八两,她倒是积极得很,没见过她这么爱表现。”
说罢又来一句:“我讨厌卜瀚文。”
“这种书生,看着好脾气,最是阴险,要不是因为他,姐姐你怎么会嫁进宫里,一想到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种人只为自己利益考虑,才不管别人死活,还装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嘉宁翻身坐起来:“你看他今天那一派端方一脸正直的样子,哪能想到实则是个狗腿子,这种人我跟你说,他就算当个教书先生我都觉得他会收人家贿赂的。”
海棠被她逗笑了:“人性如此,大家都一样,你别打着灯笼找菩萨了,他跟你也没什么过节,操心他干嘛?”
“少说话,养养神,晚上给你炖肘子吃。”
“好啊好啊,加点冰糖,做冰糖肘子!”
*
过了几日,又是讲书阁授课的日子。
卜瀚文讲得认真,嘉宁听课却不认真,她心思不在课堂上,一会看看窗外,一会看看别人。
不得不说卜瀚文还是有点真才实学的,至少比方典正那老头子讲得引人入胜。
福真公主和杨萱两个人听得十分认真,嘉宁歪着头,看向杨萱。
一向傲娇如孔雀的杨萱此时竟也露出些小女儿的羞涩情怀,两颊飞粉,时而低头,时而注目。
怪事了,嘉宁腹诽,这死丫头不会是看上卜瀚文了吧?
就说她成天擦脂抹粉的又不是个读书的料,怎么女大十八变还突然喜欢念书了,原来惦记的是人不是书。
但是嘉宁还是有点不可置信,宣平侯府世袭爵位,杨萱眼高于顶,卜瀚文翰林出身,毫无根基背景,家底也没多厚,她能看上卜瀚文?
以杨萱的性格,不是王公贵族哪能入她眼?
这位卜瀚文,卜大人…嘉宁不免偷偷打量起来。
长得嘛,确实还行,言谈举止嘛,也算得上温文尔雅,谦逊柔和吧。
但这只是表象,他如果真是表里如一的人,又怎么会身陷那么多谄媚惑主的奸臣传言?
嘉宁此刻眼尖地发现杨萱的手在书桌下方搅着自己的衣角。
杨萱每次紧张的时候都有这种小动作,从前在书院时就是这样。
不是,她真看上卜瀚文了?
嘉宁老是眼神游移,一会看看杨萱,一会看看卜瀚文,这漠视课堂规矩的表现早让卜瀚文不满。
终于在嘉宁又一次转头看向杨萱的时候,卜瀚文忍不住把她叫起来:“宇文小姐,课堂是严肃之地,你为何总是分心?”
“杨小姐的脸比书更好看是吗?你这么喜欢看就坐到她旁边去。”
嘉宁讪讪,心里又给卜瀚文记上一笔。
得意什么,还真把自己当师父了。
她的师父只有黄真一人,轮不到别人来教训!
杨萱红着脸,显然就只听见那一句。
杨小姐的脸比书更好看是吗?
卜大人…卜大人这是在夸她好看吗?
原来他心里觉得她是好看的。
杨萱低下头,脸快埋到桌子上,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等到下课,众人收拾物品准备离开,杨萱慢条斯理地整理纸笔,颇为得意对嘉宁道:“你上课不好好听讲,老盯着我看干什么?你瞧,被卜大人骂了吧!”
“我知道你向来妒忌我,排挤我,但是与其盯着别人,不如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你说对不对?”
嘉宁笑了:“我看你是因为你总在看卜大人呀,我觉得奇怪,所以才看你的。”
福真公主身子一怔,看了过来,表情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