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些来向嬷嬷简直滔滔不绝,模仿得惟妙惟肖。
“还有上个月,司膳局来送燕窝,您也知道太后一贯节俭,最不喜后宫奢华,大约是不满长信宫燕窝用量太多,命司膳局削减分例,谁知娘娘又大发雷霆,照着王司膳脸上摔了个茶杯过去。”
“大骂道:‘太后几岁了,我才几岁?太后能活过我吗?本宫还没死呢你们现在就不把中宫放在眼里了?太后她老了,吃那么多干什么,我们年轻人正是长身体要进补的时候,既然太后节俭,以后就把太后那份给我吧!’”
我的天老爷,向嬷嬷有苦难言,她伺候过许多主子,就没见过这样的主子,口无遮拦,动辄打骂,一整个“掌”管六宫,之前跟颐妃在宫道上遇见,就因为颐妃请安慢了些,给人家推一个屁股蹲。
陛下和太后都咒骂宇文家其心可诛,嫁了个疯姑娘过来,可是皇后平时自己待着的时候吧,看着又没那么疯癫。
这时好时坏的,向嬷嬷真犯愁,就怕自己一把年纪了,跟上这位宇文皇后,小命迟早要送掉。
向嬷嬷吐了半天苦水,忍不住对兰君道:“大姑娘,娘娘倒是挺听您的话,她年纪尚轻,不知道许多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许多话说了就收不回了,还望您多开解开解她,也劝说劝说她。”
“陛下和太后已经满腹怨言了,更有多事者添油加醋,进献谗言,如今有父兄家族庇护,陛下还能忍耐三分,长此以往,只怕,唉…”
兰君听了也是吓呆:“她,她这又是何苦。”
她打定主意这回定要与妹妹深切沟通一番。
待到了长信宫,刚踏进门槛她就开始眼花缭乱了,宫殿四周到处珠围翠绕,花鸟盘旋,地上铺着织金密绣的地毯,墙上挂着巨幅的富贵牡丹图。
屏风是翡翠象牙所制,茶杯尽数用白玉雕刻,就连帘幔都是珍珠串成的,且每一颗珠子都用薰香入味,四周的各式摆设也和上回来时大不相同,一整个华美如仙境。
与长信宫一对比,章太后的太安宫就像寒窑,颐妃的延庆宫也就比寒窑好那么一点。
难怪章太后会气得吐血,她这半辈子抠搜省下的钱,全让儿媳妇花了,这谁能乐意?
兰君上前请安:“皇后娘娘金安。”
榻上腮粉唇红的美人轻轻一笑:“姐姐拘束什么,快坐。”
兰君一抬头,我的天。
妹妹还是那个妹妹,就是身上又是苏绣又是织金,头上戴了一、二、三、四、七八样钗环首饰吧,脖子上还套了一个宝石项圈。
旁边站着的宫女春泠,海棠从相国府带进宫的贴心人,也被打扮得四支珠钗齐插,鬓边配一朵红花。
主仆二人一整个璀璨夺目,好比长信宫的夜明珠。
兰君刚才一肚子话,现下半晌张不开嘴
直到海棠又喊她坐,她才回过神来。
海棠亲手给她添了茶,含羞带笑问道:“我有那么好看吗,姐姐都看呆了,在家二十年还没看够啊?”
说罢摸了摸头发:“妹妹真的不想这么高调,但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兰君苦笑一声:“是的。”
端起茶喝了一口,又道:“怎么听说又和太后起了争执?我知道你看她不顺眼,毕竟是长辈,就忍忍吧,表面功夫总要做一做的。”
海棠撑起下巴,语气懒散,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格外夺目:“有颐妃拍她马屁,足够了,我还是省省心吧!”
第三章 “瞧颐妃跟着她,连朵花都簪……
兰君接着追问:“那陛下呢,毕竟是你的夫君啊,就这样两不相见,将他拱手让给颐妃了?再说陛下玉树临风,并不丑嘛,不至于看不下去吧?过日子不是一年两年,是一辈子啊?眼前得过且过,往后怎么办?没有宠爱,没有子嗣,你真要把长信宫变冷宫啊?”
海棠倒是丝毫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还笑了出来:“你瞧瞧颐妃就知道了,贤良淑德,忍气吞声,最后等来什么了?皇后变妃妾,把我给等来了!”
“可见女人的委屈是受不完的,只有把委屈给别人受,自己才能不受委屈,皇帝待她,也是真情假意似有若无,谁知道呢,若真是情深意重,怎么会轮到我来坐这个皇后位置呢?”
说罢拍了拍兰君的手:“姐姐不必担心,都不知道能活到几岁呢,担心以后的事做什么,你以为颐妃就快活了,谁知道以后有没有新人来取代她,不对,不用以后,现在就有一个了。”
她狡黠一笑:“太后赏识司制局一个女官,已经将她封为才人了。”
兰君惊讶:“啊?那颐妃也没说什么?”
“她贤惠着呢,怎么敢有二话。”
兰君又问:“那你平日呢,就只顾着吃喝玩乐,就没别的事做?”
海棠扁起嘴:“是啊,要不然我无聊呢,所以才找你来嘛!”
“我现在都不用去太安宫请安了,太后已经被我烦得不想再看见我了,圣驾也不来,这里挺清静的,姐姐你说要不然我把嘉宁召进宫里给公主们当伴读吧,这样我就能天天看见她了,而且先帝留下的那几个小公主和她年纪也差不多。”
兰君扶额:“你别害她了。”
海棠委屈得很:“唉呀你也别总是责怪我嘛,只要别人不找我麻烦,我也不会自己去惹是生非啊,我平时就在长信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闲了就自己看看书,这还不乖啊?”
终于有一句让兰君欣慰的话了:“看书好,看书好,没想到你现在喜欢上看书了,你爱看什么书?姐姐下次带些给你。”
海棠道:“没什么,就是些《红香院》,《柳枝记》之类的,都翻腻了。”
兰君一口茶差点呛死:“这这这…这都是市井污秽之书啊,你身为皇后怎么能看这种书?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兰君心里一把辛酸泪,我辛辛苦苦教导你,你不学好你看黄书。
海棠不以为意:“当然是从宫外弄来的了,这有什么要紧的,我都压在后面佛龛的菩萨脚底下的,谁能发现?谁会没事干去把菩萨端起来?”
兰君已经无话可说了,你把黄书放在菩萨脚底下。
唉,算了,无知者无畏。
谁料海棠又给她锥心一击:“对了姐姐,你也别老说我,你怎么知道是污秽之书,你也看过吧?”
兰君一张美丽的小脸涨得通红。
海棠又兀自点评起来:“我还是最喜欢《红香院》的故事,阿香有三个男人。”
她伸出三个手指,重点强调:“三个男人!什么概念!还个个英俊潇洒、家财万贯、体格健壮、麒麟玉臂,好福气啊好福气,真是好福气!”
“你够了!”兰君终于尴尬到忍不住出声阻止:“喝点水,喝点水。”
又小声嘀咕:“男人多有什么好的,一个都顾不过来了,越多还不是越麻烦。”
海棠不认可:“你错了姐姐,一个男人,是麻烦,三个男人,是福气。”
兰君皱起小脸:“妹妹,你毕竟是皇后,是中宫,别忘了你的身份。”
海棠却道:“谁叫他们选我这粗鄙之人当皇后,谁选的谁活该,我的能力只有这点,我的出息也就这点,是他们非把我放到皇后的位置上,怎么能要求我必须有与之匹配的品行和能力呢?”
“难道我现在钦点一个乞丐当状元,他就必须得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了?”
兰君纠正:“不要拿自己与乞丐相比,你是宇文家的女儿,怎可与乞丐相提并论?”
海棠轻笑:“我只是宇文家舍弃掉的女儿,与乞丐何异?爹既然不管我的死活,那我也不管他的死活,我想怎样就怎样!”
兰君无奈:“你还是在赌气,棠儿,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别拿来跟任何人赌气。”
海棠笑道:“如今是我最快活的时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姐姐就是太过杞人忧天,放心吧,还没到你愁的时候。”
宫女端上了茶果和点心,海棠一扫心中不快,俏皮笑道:“姐姐快尝尝这红枣羹,是我亲手炖的,你尝尝还是不是之前的味道?”
她做红枣羹是一绝,上好的鲜红枣用银耳水泡发,细细炖两个时辰,炖到香软黏稠,再佐以花蜜和冰糖,晾到八分热,暖暖地喝上一口,足以驱散肠胃里的所有寒凉。
兰君端起红枣羹,用小银勺送了两口,这时外头进来人通传:“颐妃娘娘来请安了。”
海棠脸色不佳:“真会找时候,叫她进来。”
外头来回又传了几句话,珠帘被掀开,一个宫装女子走了进来。
兰君探头去看,这就是久仰大名的颐妃,身量纤细,穿一袭月白色绣竹叶的宫装。
远看腰肢盈盈一握,近看眉眼秀丽温婉,发间只戴了两只围镶珠钗,虽打扮素雅,但那钗上的珍珠颗颗光泽圆润,一看便是南海的珍品。
兰君起身行礼,颐妃温柔一笑:“臣妾真是来得不巧,打扰娘娘姐妹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