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说着有些伤感,忍不住哽咽:“儿啊,你年少登基,我们孤儿寡母,这么多年受制于人,多少苦和泪都忍过来了,现在你要功亏一篑吗?你忘了你当初跪在你父皇病榻前发过的誓言了吗?”
“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江山社稷和儿女情长,孰轻孰重,你明白吗?”
皇帝心情有些沉重,没有答话。
卫少监在门口守着,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话,又说了很久。
随后是皇帝的一声叹息,和太后隐隐的哭声。
第三十六章 “宇文氏一门逆贼,你父亲……
就这么就到了过年, 这是海棠在宫里过的第二个年。
上一个年没过好,大吵大闹的,这个年心情倒是还不错。
宫里摆起宴席, 点灯, 挂红, 放烟花, 宫宴之后, 皇帝又给各宫写了字,大伙都高兴的挂起来,总归是热热闹闹把这个年过去了。
海棠的肚子快要两个月了, 她想着不管怎么样, 总要让皇帝知道这个事, 是时候找他说说了。
只不过还没等到她提, 皇帝先来找她了。
对她说:“后日把你家里人接来宫里吧, 颐妃的娘家也来,你们久在内宫,不便出去省亲探访,如今趁着年节, 咱们也按着民间的习俗,办个家宴热闹热闹。”
又说:“你哥哥才回来, 你不是想他吗?”
海棠想了想:“也好,好久没见了。”
民间是有走娘家这个说法的,宫里可没有。
不过能见家里人她还是很高兴, 因为真的好久没见了,因此没有注意到皇帝眼中复杂的神色。
她又道:“本来有件事要跟你说的,回头再说吧。”
“是吗?那回头再说吧。”皇帝声音有些低沉。
海棠自己也在想,她有孕这件事, 最好问问哥哥怎么办,家里和宫中一直不睦,特别是父亲那边,她不是傻子不会不知道。
如果因为她,因为她的孩子,这份多年的龃龉仇恨能不能就此放下呢?
如果哥哥能在中间调停,父亲能否不再在朝中结党,太后和皇帝这边,她去说,会有用吗?
所以她要皇帝站在她这边,只要他们俩能一条心,那太后那里就不是大问题,家里那边哥哥自然会帮她的。
海棠这么想着,倒是自信起来,觉得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到了初二摆宴那天,相国府和宣平侯府的人都陆续来了,甚至连韩才人的父亲也来了,韩才人难掩的喜形于色。
来了这么多人,海棠没想太多,她到场的时候太后和颐妃已经来了。
互相问过安,海棠坐到位上,前方歌舞已经开幕,舞姬曼妙的身影包裹着纱裙,飘逸纷飞。
宴席十分热闹,但皇帝还没来。
海棠问太后:“陛下呢?”
太后看她一眼:“河西那边有急件,陛下现在忙着,耽误了片刻,一会就过来。”
海棠点头,又看到座下,自己家只有父亲和哥哥来了,兰君和嘉宁都没来。
显然太后也注意到这点,先开口问道:“相国,怎么家里两位小姐都没来?”
宇文宏都起身,解释道:“回太后,小女嘉宁感染了风寒,高热不退,不便进宫,免得过了病气给宫中主子,她大姐放心不下,也就一同留在府中照顾了,臣特向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请罪,待小女好转,再让两位女儿来宫中请安。”
太后脸色有些不愉:“既然病着,那就好好养病吧,哀家让太医院配几副药送过去。”
宇文宏都拱手:“多谢太后。”
海棠问道:“怎么好好的受了风寒,小妹又去哪贪玩了?”
宇文靖霆笑了笑:“娘娘说的一点不差,要不是她脱鞋下水去玩,哪会生病?”
海棠皱眉:“这孩子,真能找事儿,也不怕危险。”
颐妃在旁笑道:“皇后娘娘姊妹和睦,臣妾好生羡慕。”
杨萱今日也来了,听了这话就道:“姐姐这么说真是偏心,难道我就不好吗?”
众人笑了起来。
海棠坐了好一会,喝了两杯茶,还没见到皇帝来,而且御前侍奉的那些人,也没有一个在场。
不免有些疑惑,吩咐向嬷嬷道:“陛下还在忙着吗?怎么还没来,你去看看。”
太后在旁,端着酒杯冷冷一笑。
台上一舞已毕,舞姬曼妙行礼,陆续退场。
太后忽然拍桌,砸碎酒杯:“大胆逆贼,还不给哀家拿下!”
说罢便有两列金甲卫兵,持剑冲入宴席间,将在座所有人团团围住。
海棠大惊失色:“太后,您这是什么意思?”
章太后起身,横眉冷眼,缓缓上前,一巴掌将海棠打翻在地,气势汹汹:“我告诉你皇帝今天为什么没来,他在筹备着怎么抓你们宇文家呢!”
“宇文氏一门逆贼,你父亲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你哥哥征战在外,私通西戎族,你宇文海棠身为皇后,为祸后宫,全无德行,今天就是清算你们的时候!”
海棠不可置信,拍案而起,朝着章太后冲过去:“你胡说!我父亲我哥哥一心为了朝廷,分明是你陷害他们!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你以为扳倒我们家,你们就能坐稳朝堂了?”
“你做梦!像你们这样两面三刀的人,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谁还会再相信你们?”
两侧卫兵牵制住她,让她无法近章太后的身。
海棠踢倒桌子,声嘶力竭道:“高翊呢?那个窝囊废躲哪去了?你让他站出来,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你问问他敢吗,他敢来面对我吗?”
面对这风云突变的乱局,座下众人俱是惊慌躲避,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宇文宏都坐在位上,金甲兵已经对他剑指咽喉,他却是面不改色。
身旁宇文靖霆紧蹙眉头,看了父亲好几眼,见父亲气定神闲的,他也只能按兵不动。
只是向太后陈情:“太后娘娘,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还请您明察。”
可章太后只是看向海棠,似乎一定要让她认清现实:“你真傻,你以为皇帝对你真心吗?全是假的,全是骗你的,凭你这蠢货还想离间我们母子,笑话!”
海棠眼神仇恶:“我是傻,但你也不是什么聪明人,你以为你就不是垫脚石了吗?”
章太后看了她一眼:“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不会来见你的,永远不会了。”
随即下令:“将皇后带回长信宫,幽禁!”
皇后全家都被卫兵押送走,回到延庆宫后,颐妃惊魂未定。
她知道陛下会动手,可是怎么会这么快?
陛下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甚至为了让皇后放下戒心,把她的家人也喊进宫了。
刚才父亲和妹妹躲在桌下瑟瑟发抖的样子她看得真切。
她的宫女还在暗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皇后倒台,那您岂不是要成为下一任皇后了?娘娘朝思暮想多年,马上就能夙愿成真了!”
颐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锦衣华服也盖不住脸色苍白:“现在我竟然不知道我还想不想做这个皇后了...”
宫女大惊:“娘娘怎么说这样的话,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宇文家倒了,该咱们杨家起来了!”
颐妃冷冷一笑:“今日种种,你我都看在眼里,陛下他之前那样宠爱皇后,柔情蜜意连我都信以为真,可现在转头就是翻脸无情。”
“这样的男人,这样虚情假意,不留一丝情面的男人,我还能再相信他吗?我还敢再相信他吗?今日流的是宇文家的血,焉知明日流的会不会就是我杨家的血?”
“今日他全程躲着,让太后来为他做这把杀人的刀,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颐妃长叹一声:“我不能再一心为他打算了,我得为我自己打算打算。”
“不然他们母子的下一个垫脚石,就是我们杨家了!”
她突然起身:“我得去见见陛下。”
*
讲书阁内,皇帝抱头沉默,十分痛苦的样子。
他已经开始后悔了,但是一切都晚了。
卜瀚文侍奉在侧,一直开解他:“陛下,既然做了,就绝不能再犹豫,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并非私心。”
皇帝抱着头:“朕是不是太过分了,她一定恨死朕了。”
卜瀚文道:“宇文宏都多年以来结党营私是证据确凿,为了江山社稷,陛下千万不能妇人之仁。”
见皇帝一直自责自怪,他转而换了一种圆滑的方式:“其实这件事也不是没有转机,就算圈禁了宇文氏父子,您大可继续让他们好吃好喝,坐享富贵,只是换个地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