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脑后风又犯了,这两日韩才人一直侍奉着。
太后靠在软枕上,一手支着头,心里烦得厉害。
皇后身边那个宫女,之前被她喊来问过话。
她打过那个宫女,所以不知道那宫女是故意骗她还是故意气她的。
一直跟她说皇后做了金龙入怀的胎梦,又喜食酸,怀的肯定是个皇子。
还把皇后私下里亲手给孩子做的虎头玩偶拿给她看。
弄得她这几日心里好不舒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孙子没了一样。
她是不喜欢宇文氏,之前也觉得她别生孩子是最好。
可是既然已经怀上了,就没有不要的道理了。
何况到现在也就她一个人怀上孩子,这人也真是的,就那么要强过劲吗?
自己寻死也就算了,还要带着她的孙子一起死?
太后心里怄极了,对韩才人道:“皇帝最近心情不好,你多陪着他点。”
“你也争点气,怀个孩子,生个皇子,哀家马上给你封妃,贵淑德贤,你想做哪个就做哪个!”
韩才人点头应是,但是心里真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
要是之前她肯定会很得意,只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太多了,吓到她了。
这宫里总是这么千回百转,她也没想到皇后跟颐妃斗来斗去,最后互相捅了对穿,如今她倒成了陛下身边唯一的人了。
其实她都好久没见到陛下了,陛下最近很忙,来去匆匆。
留给她们这些人的,都是背影罢了。
她已经是被陛下遗忘的人了。
当年在司制局,她做掌制的时候,她就一直是掐尖要强的,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都要争第一。
在司制局是第一,可进了后宫,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排不上号,对陛下也是可有可无的人。
她也不知道太后当时看中她什么了,但是太后的眼光一向奇怪,就像谁也不知道她后来为什么看中那个叶才人。
比她早两年进宫的林氏已经当上司仪局的司仪了,如果当时她没离开司制局,也许现在她也当上司制了。
但是留在尚宫局,多半是干不到尚宫的,到那个位置非常难,最多也就是到司级女官的位置。
是当才人好,还是当司制好,她不是没想过,不是没衡量过。
反正现在也就这样了,但是总归她还算年轻,年轻就有机会,年轻就有指望。
太后又在自顾自说:“来年一定要选秀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皇帝身边没人,宫里实在太冷清了。”
韩才人定了定心,再怎么样,她也是现在宫里唯一的才人。
至少在明年选秀之前,总该是吧。
要是能趁此机会,像皇后那样怀个孩子,她以后就能屹立不倒了。
陛下亏心不还是亏心在好好的孩子没了吗,皇后能怀,她也能怀。
陛下没了一个孩子,她还陛下一个孩子,那她就是功臣了。
说到底她对陛下还是有点情分的,不是完全为了趋炎附势,但是谁又没有呢?
颐妃…现在是废妃杨氏,杨馨的情分比她重。
皇后,其实多少也有点的。
陛下算是好命了,得到一个女人的情分都不容易,何况得到三个女人的情分。
到今天这样,谁都不好过,怪谁,怪他自己不知惜。
*
春泠坐在长信宫的偏殿走廊上发呆,搭着两条腿,眼神有些木。
她当然是骗太后的,那什么鬼扯的胎梦,鬼扯的喜酸。
都是她编来气那个老太婆的。
连那个虎头玩偶,也是她从别的宫女那里摸来的,是人家练针线活随手做来玩的。
那老太婆竟然信以为真了,看到她堵心的样子,春泠觉得痛快多了。
她正发着呆,看门的小内侍小桂急匆匆跑来:“春泠姐姐,春泠姐姐你大喜!陛下开恩旨放你出宫啦!”
春泠一愣,站起来:“放我出宫?”
小桂跑过来,大口喘气:“是啊,姐,你收拾收拾东西快走吧!就趁这个机会赶紧走,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万一陛下后悔了,可就走不掉了!”
春泠摇头:“我不走!”
小桂着急,直跺脚:“你真犟种!给你机会你不走,要是陛下一后悔,把你发配到地宫去陪先皇后怎么办?”
春泠说:“我乐意去陪皇后。”
小桂说:“你乐意归乐意,能活着陪当然好,就怕陛下一动怒,怪你们当时没看顾好先皇后,把你送进棺材里陪怎么办?”
“好姐姐,小命要紧。”他劝:“往日咱们关系好,我真不害你,走了对你没坏处。”
春泠想,走吗?出宫吗?她能去哪呢?回相国府吗?
早就没有相国府了,大火烧了个七七八八。
当年一起长大的那些女孩们,大小姐身边的玉湘为了救人死在那场大火里了,三小姐身边的丹心,她舅母也在府里当差,把她一起带回老家逃难去了。
这些都是她买通角门侍卫,帮她往宫外递信得来的消息。
说起来从上一次传消息出去以后,三小姐有好些天没回信来了。
第四十四章 南城门口,今个真是出了邪……
南城门口, 今个真是出了邪,出城查验的关口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
乌泱泱的人挤人,挤得满头大汗, 鞋都差点踩掉了。
好不容易穿过人山人海的队伍, 商队头子抹一把汗, 回头一看。
好几家商队的马匹被撞得交叉四散, 马儿踢着腿, 鼻子里喷出气息,等待各自的主人来认领。
领队一下迷糊了,装女奴的箱子都盖着黑布, 用钉子封上, 只留一个方形的活口, 可以递食物进去。
这种黑布是特制的, 上面刷了一层油, 可以防水,可以防晒。
运送奴隶的商队都是辗转几千里路的,一路上风吹日晒,如果无遮无挡的, 暴晒几天,又淋雨几天, 奴隶们又不能及时洗澡换衣,那就很容易生病,要是病死一个, 就亏大了。
箱子里面会给一个恭桶,这一车的女奴就用那一个桶。
所以每天扔进去投喂的食物基本都是干面粗粮饼子,隔两天给一点点水,不能喂太多稀的, 不然路上坏肚子,排泄太多,会臭一整车。
这些奴隶都是罪籍,买来卖去,此生无出头之日,虽然是人,但是买卖交易和牲畜无异,如卖牛卖猪卖羊一样,商人只需要保证在长途运输中,能够减少损耗,顺利到达目的地就行了。
至于这些奴隶是否难受,是否遭罪,他们是不会在意的。
出发时这些车都是打封好的,但是今天关卡这里人太多,现在乱了顺序,就不大好认了。
这商队大车上有蒙蓝布的,有蒙麻布的,但蒙黑布的是最多,好几家呢。
现在这布用钉子封上了,就不好揭开了,不然还要重新打封,得耽误不少时间。
这种布特别沉,几十斤呢,面积又大,每次打封都要好几个人忙活半天,一般封上了,在收货之前是不会轻易打开的。
还好商队的人认识马,便凭着马一点一点把自己家的货归拢回来。
归拢到最后,就差一匹了,差那匹小黑马。
领队摸着脑门,看着面前两匹小黑马,有点犹豫。
“这怎么两匹黑马呢,个头差不多,颜色差不多,长得都差不多,哪个是咱们的?”
他身边最机灵的那个小伙子上前看了一圈,回头说:“应该是这个毛长的,咱那匹马比别的马毛都要长。”
旁边人也道:“没错没错,是这个,这马这么黑,像咱家那个。”
守卫在后面扯着嗓子催促:“快走,别堵在门口,没看见后面人都过不去了吗!”
领队的又仔细看了两眼,应该是没错,随即坐上车去。
攥紧绳子,驾!一路飞驰,靠山路右转。
他们把这匹马牵走了,那剩下那匹自然就是旁边那家商队的。
那一家商队是往南边走的,比他们耽误了一会功夫,不过也很快出发了。
他们也是着急忙慌的,因为手上拿着一批卖往崖州的女奴,买家出了大价钱,可不能闪失。
*
九原郡,临福斋别院,卜瀚文在这里朝思暮想,等了十几日,终于在今天等到车队到达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