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扁扁嘴, 推门出去了, 冯婆子在门外等着她:“她怎么说?”
小蝶委屈:“她好像嫌我烦, 不让我在里面待着。”
“傻子, ”冯婆子评价:“真傻,这么好的机会,不知道把握。”
“不趁现在这个机会,等以后时间长了, 谁还记得她立过功?”
冯婆子摇着头走了,恨铁不成钢。
屋里, 嘉宁靠在浴桶里,头发落在雪白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心里很烦, 很乱,送去豫章的信还没有消息。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总不能就在韦家这么待下去了。
候鸟可以在外流浪一时,但总要回归自己应去的地方。
她要去舅舅那里, 打点好一切,恢复户籍和身份,然后去找大姐姐,她有自己的家人啊,不能流落到崖州,就真的认命了在这里长久的待下去吧。
嘉宁洗完澡,好好的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特别沉,像是把最近这段时间缺的觉都补回来了。
她做了很长的梦,梦到很多小时候的事,大姐姐二姐姐给她穿新衣,带她翻花绳,大姐教她下棋,二姐给她簪花。
二姐姐进宫前夕,把自己珍藏的珠宝首饰全都捧到她面前:“呐,都给你了!”
二姐姐最会臭美了,她的首饰都很漂亮,嘉宁垂涎已久:“哇,真的吗?”
二姐姐傲娇回答:“当然啦,这些首饰以后我都用不上了,宫里有专门的规制,这些都戴不了了。”
她看着自己一点点积攒的小簪子,美珠花,半是感慨半是可惜:“哎呀好可惜啊,但是你戴也很漂亮,也很适合你。”
二姐姐有些忧伤:“我要走了,我要进宫了,你可不要只跟大姐好,不能把我丢掉,不能偏心她!”
大姐过来摸摸二姐的头:“不会把你丢掉的,不会忘记你的。”
嘉宁问:“二姐姐,你去做皇后了,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回来!”海棠答应地斩钉截铁。
可是再也没有回来了。
梦的最后,是相国府那场大火。
滚滚浓烟,熊熊火焰里,兰君把她推了出去:“你走!你先走嘉宁!”
*
嘉宁一觉睡醒,韦子俊就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摇摇晃晃的,手里剥着一个橘子。
看到她醒了,挑眉笑笑:“睡好了?”
嘉宁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她看向他的手臂:“你伤口怎么样了?”
他说:“早就包扎好了。”
问她:“吃橘子吗?”
嘉宁摇头:“不想吃。”
韦子俊眨了眨眼,眼神有些晦暗,故作轻松道:“一会你就能吃下了,有好消息。”
“什么消息?”
“豫章来人了,是不是好消息?”他看向嘉宁。
嘉宁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他淡淡一笑:“我说,豫章来人了,你舅父吴太守派了你表哥过来,带着他的拜帖,亲自拜见了崖州知府。”
“知府岂敢怠慢?官府已经带着吴家的人来了,我父母正在前院接待。”
嘉宁心中一块巨石陡然落下,差点没站稳:“谢天谢地,太好了,谢天谢地!”
看来当时在海神庙拜的那一下真的管用,她真的受到海神庇佑了!以后她再也不乱说神明了!
韦子俊笑了声:“你不应该谢谢我吗?为什么要谢天谢地?”
嘉宁忙道:“也谢谢你,我答应你的不会忘,我会把你花的钱还给你的。”
“就这么讨厌我,讨厌这里啊?”他语气戏谑,表情却并不开心。
前院,韦大老爷和韦大奶奶陪侍在侧,有些战战兢兢。
实在没想到,儿子闯下这么大的祸事,竟然把豫章郡吴太守的侄女,前相国宇文宏都的女儿当做奴婢私纳入府中。
如今人家上门要人,希望那臭小子千万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万一他们已经...已经做了夫妻,那可怎么好?她怎么赔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闺女?
再万一,要是他的儿子强逼着人家的,那他们全家都要跟着倒霉了!
吴修远放下茶杯,看向韦氏夫妇:“今日来得突然,多有叨扰,还请二位,将我妹妹还回来,此事也是阴差阳错,我们吴家并无责怪之意,只要表妹安然无恙,我们自然不会怪罪。”
韦大奶奶小心翼翼的:“吴大人,已经派人去请了,马上就来,您放心,尊小姐在我们府上吃好喝好,绝无虐待刻薄,只是我那儿子实在冤枉,他本是花钱买奴,确实不知道您的表妹为什么会流落到贩卖奴隶的牙人手中啊,他毫不知情的,您说这事弄的,这不是荒唐吗?”
吴修远外表茂林修竹,但语气却十分威压,丝毫不容置喙:“我说了,只要小妹平安,我们吴家绝不责怪。”
“若是小妹伤了一根汗毛,我们也绝对不会放过欺负她的人。”
韦大老爷忙应道:“明白,明白。”
又连忙催促:“再派人去请,宇文小姐到哪里了?”
穿过花圃的路上,嘉宁脚步匆忙,满怀期待之意。
韦子俊看着眼酸,就这么高兴地奔向他人吗?是有多讨厌他啊!
他心有不甘,却也知两人已经是云泥之别。
嘉宁一路疾步来到正院,韦大奶奶一看到她,就马上过来请罪:“宇文小姐,我们之前不知道你的身份,有什么怠慢的地方,还望你不要怪罪。”
嘉宁扶起她,奔向表哥:“哥哥,我一切都好,韦家的人对我也很好,你不用担心。”
吴修远站起来,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见确实没什么显眼的伤痕,这才放下心来。
突然看到她手上一块淤青,一把攥起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嘉宁忙道:“这是昨日出海弄的,已经没事了。”
她没有提到昨天差点丢掉性命的事,韦大奶奶悄悄看了一眼,心里松口气,多谢多谢。
“下次注意点。”吴修远道。
说罢冲韦氏夫妇拱了拱手:“既然小妹无恙,我就接她回去了,她在韦家的一应开销,所欠下的钱财,都由我们吴家填补。”
韦大老爷忙道:“不敢,不敢,大人实在言重,一介弱女子,能有什么开销,您这么说不是折煞我们吗?”
吴家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吴修远先行出来。
韦子俊跟在后面,送嘉宁出来:“就没什么想说的了?好歹相识一场。”
嘉宁茫然:“刚才不是说过了?不是谢过了吗?”
韦子俊笑了:“之前输你三件事,只做了两件,现在两月之期到了,你就没什么别的心愿吗?”
嘉宁讪讪一笑:“我那是逗你玩的,拖延时间罢了,没有什么心愿,这段时间谢谢你了,要是有,那我就希望你从今以后不要再碰赌这个东西了,不管真情还是假意,都别碰了。”
“希望以后你能堂堂正正的做人,做真正的韦子俊。”
她又看了看韦大奶奶的背影:“对你娘好点,子欲养而亲不待,别再让她为你操心了。”
韦子俊点头:“当然。”
门头飞过鸟雀,留下叽叽喳喳的叫声。
他突然问道:“就不能不走吗?留下来吧,这里难道不好吗?”
“我还挺喜欢你的,”他说:“至少到现在为止,能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女子,只有你一个。”
“我知道你望族出身,名门之后,我不敢说与你匹配,但是只要你愿意,我一定竭尽所能,不让你失望。”
这些话他之前也想过,只是离别之日来得太快。
甚至都没有什么花前月下的浪漫情境,这样生硬地说出来,但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都是想留下她。
嘉宁却低下头,轻轻叹气:“家门蒙冤,戴罪之身,谈何望族,谈何名门,不过苟活于世罢了。”
“其实,你也不一定是喜欢我,可能只是因为我在海里救了你,让你心里有些起伏,这也正常。”
“一时的心动,不能代表一世的感情,我救你,也是人之本性,我不能当见死不救的人。”
“这世上除了情爱缱绻,也有义薄云天,交朋友当如品茶,越品越深。”
“韦公子,你人不坏,但是缘分这事天注定,我相信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到那时你早就把我忘了。”
嘉宁笑了笑:“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这段时间叨扰你了,多谢。”
韦子俊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好:“行吧,我也不强留你了,强扭的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