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粉色堆花金丝绣的霓裳舞衣,布料薄如蝉翼,花瓣栩栩如生,内外正反两面,图案完全重叠,无一丝错漏。
这是上万条丝线,上百个日夜,无数根燃尽的蜡烛才汇聚而成,织得如此绝美的一件霓裳,堪称巧夺天工。
“好不好看?”她无比期待地问:“好不好看?”
“好看。”海棠说了实话。
韩琼妍笑了:“这件霓裳,任何女人看了都会喜欢的。”
“我做了好几个月,一针一线都是我亲手缝的,你说,我的手艺好不好?”
“很好。”连海棠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手艺很好。
韩琼妍满意极了,连忙道:“我送给你,我把这件衣服送给你。”
“绝美的衣裳,一定要配绝美的美人才相宜。”
“就当作我留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
“至少在这里,也算留下了我存在过的痕迹。”
她笑着,拍了拍自己身上那条淡花的裙子:“你瞧瞧,现在司制局赶出来的衣裳,什么样子,你可得把那些吃干饭糊弄事的家伙都给换了!”
“以前我在司制局的时候,尚宫最喜欢我了,她说我的手艺最好,天天夸我,那时候每天真是快乐啊!”
她陷入往昔回忆,伸手擦掉即将掉落的眼泪:“是我太傻,为那些虚无的前程,无谓的斗争,放弃我本来应有的一切,到这泥潭里,蹉跎了岁月。”
“这几年,我一点也不开心,当了才人,当了美人,有什么区别?”
“当了妃,当了贵妃,又有什么区别?”
“你倒是当皇后了,你高兴过吗?”
她又抹眼泪:“谢谢你,我没咒你的意思,我也希望你这一次再登后位,能真正得偿所愿。”
海棠道:“你还年轻,还不到三十岁,有手艺傍身,我不担心你的活路,出了宫,你依然有广阔天地。”
“至于我,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以后大江南北,再难相见,多的话也不必再说了,愿你路途顺遂,此生平安吧!”
第七十五章 今日早朝,大臣们陆续入朝……
今日早朝, 大臣们陆续入朝后,便各自与相熟的同僚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今日陛下就要正式颁旨,处置那些前朝的勋贵侯爵了, 不知道陛下打算怎么办?”
“那咱们呢, 咱们可都是正经科举为官, 寒门出身的, 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啊, 就算如今改朝换代,一样可以效忠新君嘛,不会牵连到咱们头上吧?”
“难说, 难说, 只看陛下愿不愿意怜悯些许了。”
“我家中上有老母, 下有妻儿, 我若出了事, 他们可怎么过活啊,唉,真是!”
不多时,靳桓进殿, 群臣噤声,跪拜行礼:“陛下万岁!叩请陛下圣安!”
靳桓坐上龙椅, 抬手道:“都平身!”
新君登基,气象一新,坐在这个龙椅上的前后两位陛下, 也实在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前一位仪表倜傥,面如冠玉,朝堂上也是温言和语,而后一位是武将出身, 英姿勃发,满身肃杀之气,说一不二,是不容半分置喙的性格。
要在宦海沉浮里讨生活,最要紧的,就是摸清龙椅上那位主人的心思。
像废帝那般,书生面相的人,杀起人来也是毫不留情的,所以对如今这位齐朝新帝,众臣了解不多,尚不敢随意揣测。
靳桓看向群臣,开口道:“今日早朝,主要有两件事。”
“这第一件事,便是之前提过的,周朝留下的那些封爵。”
“按照道理,如今已经是大齐的时代,周朝封赏的勋爵,要在朕的大齐继续享受俸禄,这恐怕不大合适,况且新朝初立,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河西还有一群人等着封赏。”
下面那些家里有爵位的臣子便开始面面相觑,心里紧张起来了。
“不过,”龙椅上话锋一转:“考虑到两朝平稳过渡,且各勋爵之家都有姻亲,朕与皇后商议,还将这些旧日勋爵继续保留,但需降级一等,食邑和俸禄也与前朝有所不同,要交由礼部再详细商定。”
下面许多大臣听到这话以后,畅然松了口气,纷纷露出喜色:“陛下体恤!实乃隆恩啊!”
定国公方才真是气都不敢喘,唯恐自己就要被贬为庶人了,他害怕宇文皇后报复他。
如今爵位能被保留,实在是谢天谢地,就算要降级,降俸禄,那也无妨,总比废为庶人要好。
他已年迈,家中又无出众的子嗣,一旦没了世代相传的爵位,再想通过科考入朝为官,起复家族,基本是无望的事了,他那儿子徐威念书还不如他呢!
然而定国公这口气还没松掉,靳桓又道:“这第二件事,是关于立后的。”
“朕已下旨,册封宇文海棠为皇后,交由礼部操持典礼,于下月初一正式册封,诸卿可有意见?”
刚刚才得蒙君王开恩,保住家门富贵,众臣岂敢在此刻有异议,立刻齐声恭维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册立中宫,永续后福,此乃我大齐之幸事!”
*
翌月册封礼时,王璟带着兰君和嘉宁从江东来到京城,舅舅和表哥也从豫章前来观礼。
海棠和兰君、嘉宁姐妹三人分开这么久,到今天才终于再次相逢见面。
走进这座熟悉的宫殿,看到海棠笑盈盈坐在床边,一切恍如昨日。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兰君立刻泪如泉涌,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伏在贵妃榻上哭了起来:“我以为咱们姐妹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我以为你已经...”
嘉宁也落泪,又哭又笑:“二姐姐,你还活着,我心里好高兴。”
“从你失去音讯以后,我常常睡不着,好多个夜里总是想到你,我就觉得我们姐妹之间有心灵感应,我总是能感受到你。”
海棠搂住姐姐,又搂住妹妹,轻笑道:“好了,哭什么,我不是活生生站在你们跟前了吗?把眼泪擦擦,以后再也不用哭了。”
“既然我回来了,以后也不会再让你们流眼泪了。”
兰君和嘉宁这次进京也并非只是前来观礼,兰君已是江东侯夫人,位居一品,海棠另外赏赐了她食邑千户,又册封嘉宁为玉河郡主,赏赐玉河郡为封地,舅舅和表哥也分别加封总督和指挥使之职。
通往中和殿的那条路,其实海棠已经不陌生了。
那么漫长,那么遥远,有很多阶玉梯,层层叠叠,一路向上,然后到达册封的宫殿。
这条路明明已经走过一次了,但是再次走过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很长。
皇后服制是厚重而华丽的,连裙摆处都绣满了牡丹,两侧金冠的流苏缓缓摇动,碧玺和宝石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礼部宣诏的声音在身后:“宇文氏之女,德才兼备,淑仪之质;仰承天命,奉位宗庙;御下宽和,鸿蒙显章;今册为皇后,延庙宇之基业,续千秋之母仪...”
海棠一步步走上台阶,走上那个她曾经走过的高台。
靳桓的手朝她伸过来,拉住她,来到他的身边。
群臣山呼万岁,俯首叩拜。
两人并肩而立,靳桓问她:“这一次做皇后,可有不一样的感觉?”
海棠收拢衣袖,俯瞰宫城,说道:“那可就多了去了。”
“起码心情就很不一样。”
“我能做好吗?”她问道。
然后不待靳桓回答,又自己说:“我能。”
靳桓笑了笑,牵起她的手:“朕无父无母,亦无儿无女,唯有小妹与你,是朕亲人,今日江山,全是我妻海棠的功劳,愿听从夫人教诲,再创盛世。”
“说错了,”他笑着,改口道:“愿听皇后娘娘教诲。”
海棠抬头望向天空,见碧空如洗,晴阳万里。
鸿雁远去,君又归来。
她说: “愿与君携手,做一个史书留名的人物。”
“让千百年后的百姓,看到这段历史,也赞扬我们大齐的繁荣。”
*
杨萱在定国公府的后院,拿着剪子,准备剪几根花枝回去插瓶。
花圃里开的花不多,大抵天气还没到,她只挑选了几朵,而后不知想到什么,轻轻摸了摸肚子。
这里已经有一个小小的孩儿了,她和徐威的孩子。
将要做娘的人了,昔日不识五谷,不沾俗事的姑娘,也开始学着做些针线活,给孩子绣绣小肚兜什么的。
不知道这孩子生下来,是长得像爹还是长得像娘。
杨萱叹了口气,随便找了个石凳坐下休息。
不管怎么说,徐家的爵位得以保留,还是让她心里松懈了一点,至少不再那么提心吊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