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聻字咒吧?”萧廷俊一手捏着一张符,一本正经道,“我跟先生读书的时候听说过,这是道门里最常见的符咒之一,鬼死为聻,意为以五雷天心正法三斩恶鬼,驱邪避祟保平安的。”
裕王跟何万川还没回过味儿来,千钟已在一来二去间心下了然了。
刚才云升和风临紧赶慢赶要去办的那桩庄和初交代给大皇子的事,该就是这棉袍了。
从裕王那隔着这么远都能清楚地看出变了好几变的脸色,和云升、风临目光悄然一对,往各自身上惊讶地瞄了一眼的举动,千钟也大概明白,裕王盼着大皇子搜出点儿什么来的那两件棉袍,这会儿该是换到云升和风临的身上去了。
无论那棉袍里原本塞了什么,必都是远比这两张符更要命的东西。
这样的把戏就讲求一个出其不意,快刀斩乱麻。
萧廷俊话一说完,便将那两道晃眼的道符一把拍进何万川怀里,“何寺卿你怎么这么糊涂!今日有我裕王叔镇着,能有什么邪气?你还搞这些东西,岂不多此一举,还白耽误这些功夫,回头你自己跟我父皇解释去吧!”
官场浮沉这些年,这点儿机锋何万川还接得住,忙道:“下官知罪!兹事体大,下官心有胆怯,一时糊涂……王爷恕罪,大殿下恕罪!”
萧廷俊一叹,虎目一转,看向他那俨然已回过味儿来的裕王叔。
萧明宣面沉如铁,瞧着好似没有什么波澜,可那攥在掌心的马鞭已快叫他生生握断了。
“裕王叔放心,不过就是一场误会,弄清楚便好了。”萧廷俊压着心头的畅快,大度地道,“一会儿到了怀远驿,我必定帮着裕王叔跟他们解释。”
萧明宣只凛然看他一眼,一言未发,转头朝马走去。
一切落定,万事顺遂。
漫天黑云也似松了口气,终于有细碎的雪片纷纷坠落下来。
眼见着街上躁动平息,停滞的押送队伍重整秩序,继续前行了,还是没见有庄和初的踪影。
没有消息,该算是好消息才是。
可千钟就是没来由的心慌。
消息……
目送那队伍渐行渐远,一切与今日相关的消息由近而远在心中急速翻过,翻到今早在如意巷附近的早点摊子旁听到的那些时,千钟心头猛地一顿,记起一个险些淹没在这连番的兵荒马乱之中的人。
一个明明同时被庄和初和裕王精心算计过,却也没有出现在这里的人。
昨夜如意巷里的事主,金百成。
第72章
金百成在逃命,在顶着越下越密的雪往裕王府的方向逃命。
有杀意在一路追着他。
一股势在必得的杀意。
但昨夜在京兆府的刑房里,裕王与他说得很明白,今日这桩差事,他纵然办不成,也绝不许与人交手,不得惹出丝毫动静、横生半分枝节。
所以,哪怕他并不认为对方真是自己的对手,此刻也只能逃。
谁会想要他死?
太多了,金百成随口就能说出一串名字,何况还有很多记不住名字的,以及更多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根本数不过来。
因为他实在杀过太多人了。
他一向喜欢杀人,喜欢斩草除根,喜欢不留后患,可自从跟了裕王,有了那身裕王府侍卫统领公服的束缚,杀人这件事就再不能畅意而为了。
斩草不除根,总会有再被草缠上的一日。
可怎么想也没想到,这一日,偏就是他不能动手的这一日。
金百成从来不信什么果报。
必定是有人打探到他今日不能动手,才专找了这个时候找上来。
可是裕王在刑房里对他叮嘱这件事的时候,刑房里并没有第三个人,这样隐秘的事,谁能打探到?
一个武艺足够高强的人,哪怕不懂太多智谋,也能活得很好。
金百成就是这种人。
所以,对追杀者身份的思考,就只在他脑海中简单地停留了那么一瞬,而后所有的精力就全数集中在逃命这一件事上了。
一个习惯了杀人的人,在逃命时总会比寻常人更多几分迫切,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人被杀死的过程中经受的每一丝痛苦,所以他很确定,他一点儿也不想让那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金百成竭力在逃,但还要逃得不慌不忙。
想要他死的人实在太多了,一旦被这些人发觉他正在被追杀,那这股势在必得的杀意就会如这雪天里的一颗雪球,追在他身后越滚越大,越滚越快。
是以他一身略显臃肿的布衣,头顶斗笠,双手拢袖,含胸缩肩,快步走在风雪间,完美地将自己藏没于一个个擦身而过的寻常路人之中。
金百成相貌平平无奇,身量平平无奇,连嗓音也平平无奇。
人生在世,出类拔萃无疑是好的,可金百成向来珍视自己这份平平无奇,便是因为遇到这种时候,这份平平无奇就是一副千金难得的铠甲。
披着这道铠甲,金百成已几度于这股杀意中突围。
只要过了前面那巷口,再使一出调虎离山,彻底将其引入歧路,他就能朝去裕王府最近的那条路直奔而去,不出一刻,就万事大吉了。
彤云弥天,无光,便无影。
快步转进巷口,金百成已着手要在地上刚积下薄薄一层的雪中留下些误导那股杀意的痕迹了,才忽觉巷中有人。
低垂的斗笠边沿遮住了来人的身形,但也能看清,那是一双男人的脚。
且直冲他而来!
金百成筋骨一绷,蓦地抬头,一眼落在来人那张脸上,不由得一愣。
与他的平平无奇不同,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眉如春山,目如秋水,便是叫一重不知缘起何处的急切蒙着,也尽是一派温和,温和得好像能将这天地间一切寒苦尽数化去。
庄和初?
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金百成不明白,但明明白白的是,那股追了他三条街的杀意,与眼前这人毫无关系。
一愣之间,来人已在两步外顿住了脚步。
而后,就在铺天盖地的风雪里,那人对他拱手躬身,端端正正一个长揖。
“金统领义薄云天,庄某感佩之至!”
莫名其妙。
若在平时,金百成或还有心与他问个明白,可眼下他没有这个闲工夫。
还是逃命要紧。
这虽是个常年抱病的书生,却也是对大皇子最为死心塌地的人,要是让这人觉察有人在追杀他,必是要落井下石了。
生死关头,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也可能是致命的。
金百成斗笠一低,双手拢回那副有些臃肿的衣袖里,一声不吭便要走。
“等等!”那微不足道的石子一步上前,急切地把他拦住了,“金统领没觉出有人在跟着你吗?”
他当然觉得出。
被这人一纠缠,那些原已被他甩离一段距离的人,又要追近了。
这人在此处拦住他,果然没什么好事。
金百成不能动手,但甩开这么一个人,还是不难的。
眼见着金百成抬脚就要绕过他去,那微不足道的拦路石又愈发急切道:“金统领为大皇子竭忠尽命,如今金统领身份暴露,裕王已着人杀来,庄某又怎能做背信弃义之人,置金统领性命不顾?”
金百成刚抬起的脚愕然落下来,到底忍不住问:“你说什么?”
他为谁尽命?谁来杀他?
那温和如春的面容一肃,又拱手一揖,“庄某一介无用书生,愿拼死一搏,护金统领万全。”
“你,护我?”金百成几乎要笑出来了。
可他还是没笑得出来。
这一耽搁间,风雪声中便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异响。
是那股杀意追近了。
追得如此之近,金百成才倏然觉出,来追杀他的不止一人。
至少五六人。
六人一行,确实是裕王府侍卫执行暗杀之事的常用队列。
不可能。
好端端的,裕王为什么要追杀他?
“快——”那耽搁了他的人似也觉察了什么,忽然一把拽起他,直把他往巷子深处塞去。
“从这巷子另一端出去,就离庄府后门很近了,金统领只管叩门,姜管家自会将你藏进府中……明日我与县主的婚事乃裕王一手操办,他不会在这个关口对庄府用强,你只管放心——”
越说越莫名其妙了。
金百成一把挥开那只拽在他胳膊上的手,“你疯了吗!”
气急之下,金百成多使了几分力气,那人就像片落在他袖上的枯叶一样,混不着力便被甩了出去,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那副在风雪之中愈显单薄的身子,面如冰雪,眼尾赤红。
好像被他这一甩就去了半条命似的,却还是没完没了。
“大局为重,金统领切勿再迟疑了……庄某死不足惜,日后扳倒裕王、佐助大皇子成就大业的重任,便托付于金统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