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116)

  九监在松鹤堂的那个郎中已先为庄和初看过,街上耳目纷杂,救治时不知有多少人围观目睹,庄和初伤情如何,这会儿兴许已报到御前了。

  若在他医治时出了差错,别说是死,哪怕只是颈上多添一道掐痕,都是他不愿惹上身的麻烦。

  可很多时候,麻烦是不得不惹的。

  有些小麻烦不敢惹,便会有惹不起的大麻烦。

  所以谢恂松了手。

  却也不是力气一卸就松了手。

  反倒是力道猛地一深,扬手一把将人横掼出去。

  力道之深,将人如雪片般掼出丈远,重重摔在床沿旁,一口血呛出肺腑,伏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

  每咳一声,那片自他身下漫开的血迹都随之扩大一圈。

  谢恂双手拢袖,冷眼看着试了几次都没能撑起身的人,在屋中渐渐浓厚起来的血腥气中深深吐纳。

  几番吐纳,心头畅快了些,口气也缓了些许。

  “她那条命,是她生身父母欠她的,算不到旁人头上。杀她的那道密令,在司中已归档在了你的名下,下令的因由是着人假意刺杀,你出手救其性命,以博取她充分信任,方便利用。”

  地上那咳得直颤的身形遽然一顿,看得谢恂扬了扬那轮廓和善的眉头。

  “怎么,这不是实情吗?你在她身上耗下那么多功夫,不就是为了用她办事吗?总不是真要当圣人吧。那满城多少身罹苦厄之人,你怎么就单管她一个?”

  一时间回应的只有急促而无力的咳声,再无其他。

  谢恂一叹,缓步向那总算不再顶嘴的人踱近些,口气又和缓几分。

  “她是有点聪明,又听话,但你使唤一时也就罢了,总归是野路子,成不了大器。你若要用人,司中多得是规规矩矩训练出来的人手,精干的都先供着你九监就是。”

  说话间,走到那片依旧在缓缓向外扩大的血泊边沿近处,谢恂停了脚步,敛衣蹲下身,悯然垂目,伸手在那咳血咳得颤颤发抖的肩背上轻抚了抚。

  “你只要不再关照她,任其生灭,便是成全我,成全我谢家后世前程,这总指挥使之位,我依然保你稳坐。”

  伏在地上的人又断断续续咳了好一阵,有些艰难地喘息片刻,啐出口中残余的血,勉力抬手抹去唇边血渍,却好似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黏在唇齿之间,嫌恶地皱皱眉,有气无力地吐出来。

  “谢家前程……”

  谢恂也不与这已气若游丝的人计较那一点惹人不快的口气,又一叹,越发好声好气,甚至还多添了三分低声下气。

  “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此生也只盼个善始善终。但我那逆子,虽不成器,到底是我谢家血脉,还有谢家的那些旁支旁脉,多少后辈要成家立业,我不能不为他们打算。你也体谅体谅我这老头子吧。”

  被他一下下轻抚着的那片肩背有些艰难地起伏了几下,好似将全身可以调动的力气都蓄到一处,才勉力开口出声。

  “司公为谢家的后辈们打算时,可想过,还有一个孩子,你亲自为她取过名字,她……也是喊你一声爹的?”

  谢恂手上一顿,默然片刻,沉沉一叹,扶着膝头站起身来。

  “你是铁了心要跟我对着干?”

  “下官,不敢与司公为难……”

  谢恂眉目微微一展,他就知道,庄和初必定不敢。

  不为别的,只是庄和初足够聪明,能想得明白,但凡他敢把这些说出来,便是做好了他不与他一条心的准备,不惧什么。

  再则,千钟是他一手养大的,是什么心性,有几分本事,他再清楚不过。挑这么一个法子杀她,只是因为这法子干净,也方便,并非是别无他法。

  只要他想花心思,那就还有数不尽的法子。

  一个聪明人,还识时务、知进退,那就是最聪明不过的。

  年轻人,嘴上撂几句硬话,也不是什么大过,谢恂宽和地点点头,“你知道轻重就好。”

  说罢,谢恂正要俯身搭手搀他,忽见那人自己撑起了身。

  人从血泊间有些艰难地抬起半身,撑着一旁床沿,缓缓站起来,牙白色中衣的前襟已经被血浸透了,额前几缕碎发黏在涨红退尽、满布冷汗的脸上,乌黑、苍白与血红在那副柔和的眉目间乱作一团。

  狼狈,惨烈,惊心动魄,又恬静平和。

  “不过……”庄和初就这样血淋淋也稳当当地站着,平平静静道,“我活一日,这世上,就有她一日的活路。”

  谢恂怔然看着,困惑多过诧异,像看着个初次见面的人。

  这些年,断在庄和初手中的人命恐怕比这人读过的书还要多了,就算是菩萨下凡,那么厚重的杀孽,也早该把道心吞尽了。

  以谢恂从前对这人的了解,那双此刻正平静又森冷地盯着他的眼睛,早已如枯井一般,只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没有看得惯和看不惯的。

  可他这会儿看得清楚,那一片平静之下正翻涌着何等狂涛恶浪。

  一粒草芥,也值得如此?

  真是疯了。

  “庄和初,你是在道门里长大的,你该明白,擅自插手他人因果,迟早要遭报应的。”

  “司公且不在意报应,下官何须在意?若真有报应……”庄和初笑了笑,笑得有些轻快,甚至还有几分迫不及待的欢愉,“他日九泉之下重逢,下官必与司公同入一门炼狱,彼此有个照拂,又何尝不是好事?”

  谢恂面上刚拂过一重寒色,忽闻屋外风雪间传来一串匆匆脚步声。

  须臾,叩门后传来三青的声音——也或许是三绿的。

  “谢老大人,大人可醒着吗?”

  谢恂还没回神,庄和初已应了一声。

  门外人听得庄和初应声,忙道:“大人,县主前来探望。姜姑姑见天寒雪大就在花厅招待了,可要送县主回梅宅去吗?”

  门外人说话间,庄和初已缓步走到门前,一手敛起黛蓝外袍衣襟,掩住中衣上的血色,一手开了门。

  见是庄和初亲自来开门,门外青蓝色衣衫的少年人惊了一惊。

  “大人您——”

  这一对兄弟里,受谢恂吩咐的就只有三绿,三青并不知这层老太医的皮下还掩着什么身份,只觉得他家大人作为一个对外号称常年居府养病之人,当胸受了三箭,还这样行动自如,多少是有失谨慎了。

  无论他家大人是怎么想的,他也该照旧把自己的戏码演好。

  三青忙硬着头皮赞叹,“大人竟……竟已能下床走动了,谢老大人真是妙手回春,生死人、肉白骨,医术高绝举世无双!”

  谢恂拎了医箱过来,弯起慈善的眉目,和气地道:“是庄大人运气好。虽无大碍,但总要静养些时日,明日婚仪必是不能办的。县主既来了,我就替庄大人去解释几句吧。”

  庄和初略一上步,把将要起脚出门的人拦了一拦。

  “今日天时不好,晚些怕雪重难行,这点小事,不敢耽搁谢老大人。”庄和初比他更和气地说罢,又唤了三青一声,“让三绿来,好生送谢老大人出府。我这便去见县主。”

  “是。”

  *

  千钟待的花厅,还是她头一回进庄府那晚被带来的那间花厅。

  那回街上也同今日一样,各处都在传说着,说庄和初必定熬不过去,庄府只等着办丧事了。

  连这铺天盖地的大雪都是一样的。

  只是,那晚被姜浓接进来等在这儿的时候,她满心的忐忑里只有一两分是为着庄和初。

  今日十分忐忑全是为着他了。

  今日不像上一回在宫里罚跪的事,能有空隙做得了假,今日他中的那三支弩箭可是街上人亲眼见着的,连从松鹤堂传出来的话,都说全要看他造化了。

  那人一身功夫再怎么厉害,也是一副血肉身躯,即便这回来给他医治的还是那位谢老太医,姜浓也说了许多与她宽心的话,千钟心里还是像煎在炉上的茶水一样翻沸着,定不下片刻。

  明知她就是见了那人也做不了什么,眼下也没有什么要紧的话非与他马上说不可,可她就是想见他一面。

  只看他一眼,远远看一眼都好。

  千钟一心等着去传话的三青回来能说一句庄和初让她过去,一双眼睛只朝门口方向巴巴望着,忽听厅中一侧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寻声转头一看,冷不防就看见了那一道盼半晌的身影。

  那人竟如上次一般,自那如波摇荡的珠帘后走了出来。

  庄和初一头乌发用一根青玉簪子好好拢束着,一丝不苟束好的黛蓝外袍之外披裹着毛皮大氅,若非脸色实在不大好,脚步也有些虚浮,实在看不出什么伤重的样子来。

  千钟好一怔愣,才急忙迎上前,“大人!您……您没事吗?”

  稍一靠近,一股新鲜浓厚的血腥气就迎面扑来,走近了看,唇色淡白得像被雪覆住了,鬓间蒙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像在忍着莫大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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