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123)

  尤其昨日又托银柳去问,问来的是这人伤重发了高热,一直没有醒,还听说有口棺材在这人受伤那日就进了庄府,便更觉姜浓是为给他宽心,说了谎。

  他刚才枯坐在这里出神,就是在想,是不是真的要为这人刻块牌位了,谁知转眼功夫,人就好端端到了面前。

  那清润的话音还如常含笑着,听着就让人来气。

  “托县主的福,今日醒来,已不打紧了。”

  不打紧,那就是说,伤是真的,只是这会儿缓过些而已,且是才一缓过些就跑到了这里来。

  梅重九深深蹙了蹙眉,在蒙于眉眼上的那道缎带下蹙出几竖并没有什么关切之意的起伏,顺势将在一旁扶着他的千钟往自己身后掖了掖。

  再开口也没有一句过年的话,劈头便道,“伤重才醒,就专程跑这一趟,该不只为送千钟回来吧?”

  不待对面的人开口,身后已抢先冒出个响脆的动静。

  “庄大人是来跟咱们一块儿过年的。”

  梅重九懵然一愣,愣得凝在眉心的竖痕都松开了,“过年?”

  千钟来的路上一直在盘算,到了梅宅就借口让庄和初先在前面厅堂歇歇,她自己溜到梅重九这儿,与梅重九把事商量个明白,再一道去见庄和初。

  可庄和初左一句梅先生行动不便,右一句不必把他当外人,就一路跟到了这儿来。

  庄和初越是这副架势,千钟越是觉得,必得先跟梅重九通个气儿才行。

  “庄大人要在这儿待好几天呢,有什么话都能慢慢说。”千钟重又挽上梅重九的手臂,拿出一派热情好客的热络劲儿,殷勤安排道,“还是先让庄大人安顿下吧。我觉着春和斋就挺好,那儿清静,叫人先陪庄大人过去看看,庄大人要是不喜欢,再给他换,您看行吗?”

  春和斋?梅重九微一怔。

  这两日闲得发慌时,梅重九也叫人带他在这宅子里走了几趟,大小院落都去过,自然也去过千钟说的这一处。

  这一处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个栽满了桃李海棠一类春日花木的清静小院,定要说个眼下最值一提的特点,就是梅宅里再没有一处院落比春和斋离他住的这一处更远了。

  庄和初这一趟过去,不管喜不喜欢,起码也得耗上一盏茶的功夫。

  梅重九不明就里,但这里头调虎离山的意味已再明白不过,便也不多言,只道一切随千钟安排。

  千钟立时就要快刀斩乱麻地唤人来,可惜还是慢了。

  她这把快刀还没待拔出,就被另一把更快的抢了先。

  “我的来意,还是先与梅先生说明的好。”话虽是抢来的,可照旧说得不急不忙,和颜悦色又四平八稳,“今日前来,原是千钟有一难解之事,想回来与梅先生做个商量。我恰也有一事,必得与梅先生面议,又同千钟这件事颇有几分关系,便一道同来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拖延就落了刻意,梅重九也只好问:“什么事?”

  庄和初眉目一低,颔首自身上拿出一份礼单。

  从庄府出来时,姜浓是把送礼的事交代给了三青,可庄和初就只让他随着车驾送到梅宅门口,由梅宅仆婢接进来,便打发三青与一众庄府的人都回去了。

  三青带来的礼单也交到了他手里,正是这份。

  大红的礼单在这人素白的手上轻轻一转,郑重托于两手掌心上,又极尽恭敬地抬高几分。

  千钟看得心头微微一揪。

  这人伤在胸前,更衣时抬一抬手都会痛得皱眉,方才在马车上一路颠簸,伤处定然更不好了,眼下这样抬手呈物,哪怕只是一份薄薄的礼单,也必得忍着难以想象的痛楚。

  只是送份年礼而已,哪值得这样讲究?

  何况,抬得再恭敬,梅重九也看不见。

  眼见着那双手不管不顾地抬到那毫无必要的高处,略顿了顿,似是忍过一阵有碍言语的痛意,一副眉目低了又低,才满意地稳在这恭敬得几乎已失了他一切身份的姿态上,而后和缓又郑重地一字一声道。

  “在下庄和初,今日冒昧登门,为自己求娶梅氏贵女千钟,呈礼于此,请梅氏尊长过目。”

  话音落地,半晌无声。

  梅重九眼睛不便,安全起见,房中就没设茶炉一类的东西,这一静,便静得悬针可闻。

  千钟甚至可以听见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庄和初,求娶她?

  这好像与那道赐婚的旨意已不是一回事了,可究竟是怎么回事,千钟呆立在自己的心跳声里,思绪像被什么柔软又炽烈的东西缠住了,一动也动不了。

  不知多久,才被梅重九沉声一句诘问唤回了神。

  “庄和初,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一道赐婚旨意你还嫌不够吗?”

  那被厉声诘责的人头也不抬一下,只维持着那让他痛彻肺腑的恭敬姿态,依旧和缓又郑重道。

  “那道赐婚的旨意,与先前行过的一应礼数,都是给县主梅氏的,如今是我有意求娶千钟,自然该从头过礼。”

  “你这一回,是真心要娶千钟?”

  “是。”

  “你先前可是与我说——”梅重九夹着火气的话音倏地一顿,紧了紧牙关,到底只道,“你先前在外面院中与我说的那些话,和你今天这话,自相矛盾,到底哪句是真心的?”

  那日说过什么,以庄和初的记性,自然每字每句都记得清楚,也似这人早料到必有这一问,预先做了准备,梅重九甫一问罢,便立时得了回答。

  “彼时是彼时的真心,今时是今时的真心,时移事变,但皆是真心。”

  “你少来这套!”梅重九面色一沉,上步张手,将千钟拦到自己身后,由他直面那有备而来的人。

  “你既然来向梅家提亲,那我便以她兄长的身份说句托大的话。你今日不把实话交代清楚,就算搬座金山银山来,梅家也照样给你扔出去。”

  梅重九没把话说透,但只这么听着,千钟也能大概明白,庄和初曾对梅重九说过些什么。

  庄和初也曾与她反复说过,他们这亲事成不了,还为着不成这个亲,几乎去了半条命,这一转头又特意备了厚礼来求娶,为的什么,千钟也实在不明白。

  单为大皇子那事,似乎也不至于如此。

  直到这会儿,庄和初仍以抬手颔首的姿态呈着那礼单,千钟看不见他眉眼间的神情,却看得清他额际已沁出一重细密的冷汗,衬在他苍白如雪的肌肤上,好像整个人要被那痛楚煎熬化了似的。

  只是他话音实在平稳得不露丝毫端倪,梅重九对这份近在眼前的痛楚也无从察觉。

  无论这求娶是怎么回事,都没有这样让他熬刑一样受罪的道理。

  “兄长——”千钟忍不住刚一开口,门外忽响起一串匆匆脚步声,少倾便隔门传来银柳的话音。

  “县主,梅先生,谢老太医来访。”

  第80章

  银柳的话虽是向千钟和梅重九传报,但梅宅里与谢恂有往来,又能当得起谢恂亲自登门一访的人,也就只有庄和初了。

  千钟忽然想起来,一早的时候,谢府曾传话去庄府叫人,说是谢老太医想要询问庄和初的伤情,兴许就是他伤情里有什么不妥,才惹得这老太医大年三十亲自追到这儿来。

  庄和初看起来也实在像是需要个郎中的样子。

  刚一听传报,这人一直低垂着的眉目倏然抬了起来,兴许是忍痛忍的,那脸色白得几乎要透明了,一双呈着礼单的手也忽地沉了一沉。

  不知是不是气恼谢老太医来得不是时候,那副向来柔和的眉目间陡然掠过一道清寒。

  这些日子来,千钟多少也摸清了些宅门里的规矩,大户人家里访客上门,是要先传报主家,得了主家准允,才会将人迎进门。

  要是贵客登门,最好是主家亲自出门去迎,以表恭敬。

  千钟正想问一声是不是该由她出去迎一迎,庄和初已带着这道清寒回了候在门外的人。

  “请谢老太医前厅稍坐。”

  回罢,那薄薄的清寒也散尽了,手中执了半晌也无人接过去的礼单又在他垂眸之间轻轻一转,端正搁放到坐榻旁的几案上。

  “我失陪片刻。可否借春和斋一用?”

  梅重九还严丝合缝地拦在她身前,这话自然还是冲着梅重九问的,可只看一片后脑勺也看得出,梅重九虽没出声反对,但俨然是不愿与这人多说一个字。

  千钟便赶忙探出头来,代梅重九应了一声。

  待门扇一开一合间钻进的寒气彻底被暖化,屋里屋外再捕捉不到庄和初的丝毫气息了,梅重九才摸索着回到坐榻上。

  千钟扶了他过去,看着那一片比后脑勺还要黑沉的脸色,正愁不知打哪儿开口解释这惊天动地的一出,忽见内间的门帘微微一晃。

  那早些窜进内间的小毛团子悄默默地探出头来。

  瞧着黏附在梅重九身上的那些细毛,千钟心思一动,装模作样地朝几案上的点心碟子间凭空抓了一把,一边朝那小毛团子招手,一边作势把抓来的空气往梅重九怀里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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