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144)

  龙头锯角,虎口拔牙,皇城探事司第九监担的就是这份差事。

  这些事原不必与她说,也不该与她说,但如今已是夫妻一体,围绕在他身上的一切好与不好,也都一并将她卷裹,全都与她脱不开干系了。

  何况,他去梅宅提亲前,便已想过今时今日。

  “放心吧,”庄和初温声道,“有法子的。”

  千钟轻抿着被口脂点染成樱桃一般的唇,一时无话。

  满室红烛红帐,庄和初亦是一身绛红公服,遍目皆是火一般的赤色,更衬得庄和初面容净白,浑如一捧雪炙于火上。

  旁人看着心惊肉跳,他却安之若素。

  千钟忽然开口,“谢谢大人。”

  “嗯?”庄和初一怔。

  “这些日子我算是弄明白了。”千钟话音轻而笃定,“您担的这差事,不全是惩治恶人,更是拦着人作恶的。是早早觉察恶念,把它掐断在源头上。”

  桌案上三组字迹被红烛映着,从谱字到数字,数字到文字,赫然明晰。

  “就好比眼前这一桩,您是去帮南绥外使,也是去拦下裕王的一笔孽债,还是去救南绥和咱们朝廷一旦打起仗来要断送的那些性命。这么算下来,您里外里不知是要救多少人呢。”

  千钟目光一抬,定定望着眼前人,“您,还有您这衙门,从前,该干过很多这样的好事。”

  “文官武将,当差当得好了,人人称颂,您这份差事究竟有多大的功德,就只有老天爷那里有数。好些被您护着的人,不知道自己差点儿遭祸,也就不知道您的大恩,少了您不知多少声谢谢,是委屈着您的——”

  千钟说着,忽在满目火红之间又想起一件。

  “还有呢,您为了看管着我,还不得不娶我,也是委屈了您了。您这样的好人,不该受委屈,就借这大喜的日子,我给您补上。”

  千钟顿了顿,又一字一声郑重道:“谢谢大人。”

  庄和初怔然凝滞着,千钟的话音已落定许久,才恍然回神,忽一垂眸,避开那束澄净明亮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屋里点了太多红烛,只觉眼前烟气微微如雾。

  “我没有这么好。”庄和初坐着,双目微垂,纤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翳,恰将目光尽数遮去了,只能见唇角处略略弯着一道柔和的弧度。

  像笑意,又像苦意。

  “我未曾后悔担起这份差事,但我遍身杀孽,满手血污,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人。让你不得不与这样一个人有段姻缘,是委屈了你。”

  “那您讲得可不对。”这人不抬头,看不真切,千钟索性蹲下身来,两手往桌案边沿上一搭,下巴垫在手背上,歪着头细细看他,忽道,“您就像雪。”

  “雪?”庄和初微怔,不由得轻转目光,看向那颗挨在桌边的小脑袋。

  千钟盈盈含笑,笑靥被面颊上的珍珠点缀着,透出一重无瑕的莹润。

  不张扬,不锋锐,却能轻轻松松穿过那重横在他眼前的微微雾气,直达他心底至幽至暗之处。

  “雪本来是干干净净地待在云里的,可它愿意从云里落下来,沾走飘在各处的尘土,天地间干净了,雪脏了,这怎么能是雪的不好呢?”

  千钟笃定道:“雪最好了,干净的雪很好,沾了一身尘土的雪,更好。”

  沾了一身尘土的雪,更好。

  心中一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趁乱自心底那幽暗处冒上来,庄和初只觉得着了魔似的,夺回神志之前,已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

  “你可喜欢吗?”

  “当然喜欢。”千钟几乎不假思索便道,“您做的都是好事,谁会不喜欢做好事的人呀?也就裕王那些一肚子坏水儿的人才会不喜欢您呢。”

  庄和初怔然片刻,忽而垂眸一笑。

  这便够了。

  足够了。

  “谢谢你。”庄和初轻道,“谢谢你喜欢。”

  庄和初定心凝神片刻,便神色如常地敛起那些已写了字的纸笺,说要去做些安排,嘱咐千钟一会儿吃过东西洗漱罢就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呀!”庄和初才一起身,千钟忽然又想起件事,忙将人唤住了,“对了,大人,还有件要紧事,成亲前忘了跟您合计了。”

  “什么事?”

  “万一,我有了身孕怎么办呀?”

  千钟问得甚是敞亮,庄和初好一怔愣才反应过来,暗自苦笑,温声与她宽心道:“放心吧,不会的。”

  “可是,这事儿,您说了也不算呀。”千钟郑重地凝着眉头。

  怎么就不能算了……

  庄和初啼笑皆非,“不行周公之礼,便不会有身孕了。”

  “周公之礼?”千钟懵怔片刻,茫然间忽记起些什么,恍然道,“您是说去磕头吧?”

  ……磕头?

  周公之礼跟磕头有什么关系?

  庄和初已清楚地觉出她与他说的绝不是一回事,但也实在想不出这岔子是出在何处,只好硬着头皮问。

  “什么磕头?”

  “一男一女拜了堂以后,送子观音娘娘随时可能把小娃娃送来,有些总也送不到的,或是时机没到,或是功德没到,就要去庙里给送子观音娘娘磕头。”

  千钟坦荡道:“我爹说,女人成亲以后有身孕,就是这么回事。”

  谢恂会如此对一个懵懂孩童这样解释人的来处,倒也是在情理之中,可时至今日,千钟不该只知道这些。

  庄和初慎重斟酌了一下字句,才问道:“昨日,瞿姑姑未曾将此事与你讲得更仔细些吗?”

  千钟摇头,“瞿姑姑倒是说,梅县主十年前跟您成亲那会儿,有些礼数已经行过,就不再走一遍了。”

  果然。

  照规矩,这些事也是要宫中送嫁的女使一起教了的,谁知为了精简流程,删减的部分里偏就含了这一环……

  千钟在庄和初那难以言表的神情里隐约看出点端倪。

  “我爹说的,不对吗?”

  庄和初教书讲学这么多年,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讲授这种内容,没有半点儿准备,一时也不知道从哪儿下嘴才好。

  不过,这样的事,日后待她识字多了,略读点医书,自然会懂。

  “差不多。”庄和初权衡良久,才似是而非道。

  千钟狐疑地盯着那张不知怎么就微微泛红的脸,正色道,“那您怎么能做得了送子观音娘娘的主啊?万一,明天一早,我就有身孕了呢?”

  “不会的。”庄和初亦正色道,“昨夜我已在府中做过法事,送子观音娘娘进不来。”

  千钟这才安心地哦了一声,奇道:“您还有这样的神通呐?”

  “天机不可泄露,多说无益。”

  有这一句话顶着,千钟一句也不敢再多问。

  庄和初自房中离开不久,姜浓便带人来送了饭食,又为千钟更衣梳洗,一切收拾罢,夜色已浓沉如墨,喧闹声早已散尽。

  庄和初还没回来。

  千钟原想等一等那人,可吃饱喝足,从头到脚卸下那些沉甸甸的裹束,身上一松泛,积了一日的倦意席卷而来,实在困乏得紧,便在姜浓的劝说下先上床去边歇着边等。

  歇着歇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依稀听见些断断续续的咳声,声音很轻,渺远得像在梦中深处传来的。

  这咳声实在太熟悉。

  迷迷糊糊中,千钟恍惚以为自己还是睡在那人床榻边,守着那重伤高热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人,不由得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一睁眼看见红烛透过红帐映进来的光晕,千钟怔愣片刻,这才醒过神。

  新婚之夜,红烛彻夜不息,要一直燃到天明。

  也不知什么时辰了。

  身旁那半张床还是空着的,人不在,可那咳声好像从梦里追了出来,还在一声声地往她耳中钻。

  千钟又好好醒了醒神,才辨出咳声是从外间传来的。

  咳声被人竭力压抑着,仍能听出咳得深重,千钟忙起身下床出去。

  隔着内外间的帘幕一挑,就见那不知何时回来的人正拥着被子睡在外间的坐榻上,咳得厉害躺不住,半支起身子咳着。

  便是如此,那人仍能提着三分警惕,一发觉她的动静,立时收了那方紧掩在唇上的手绢。

  虽离得远,千钟也还是在打帘的瞬间就一眼看见那上面斑斑的血迹。

  千钟心头一跳,疾步上前去,将晾在坐榻旁几案上的茶捧过来给他。

  人刚一打帘出来,庄和初就看见来人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寝衣。

  千钟去端茶的功夫,庄和初已勉力坐起身,取过搭在被子上的大氅,人一到近前,便先给她裹上,才接了她手里的茶。

  庄和初含了一口茶漱去唇齿间的血腥,看着眉目间还笼着惺忪睡意的人,歉然道:“对不起,吵醒你了……”

  “您没吵着我,是我在等您呢。”千钟坐到他身旁,在他背上顺抚着,“您怎么睡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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