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155)

  庄和初将书安置到书案上,一边挪开那些已显得略有些碍事的案头陈设,一边解答她方才的疑问。

  “那字体没个章法,不够端庄稳重,为参加科考,就改练了些别的。入仕之后,也只在为梅先生写书稿时用一用,以防被人认出书稿的来路。”

  那日为她誊写书稿,一落笔自然就用了这一种。到了给梅宅写牌匾,给她写灯笼,确是庄和初思量之后,用心择了这一种。

  也不为旁的。

  只是在他如今所能写出的所有字迹中,唯这一种还是干净的。

  “不过,”庄和初轻描淡写道,“日后该也不必再为梅先生写书稿了,这一笔字,也更没什么用处了。”

  没什么用处了?

  千钟眼睛一亮,问这话时罩在心头的那重疑惑一下子抛去脑后了。

  “这字,您用不着了吗?”千钟跟到书案前,巴巴望着那正把砚台往桌角处挪的人,“那您能赏给我吗?”

  把字赏给她?

  庄和初一怔,不由得抬眸看向那讨赏讨得古怪的人。

  这一抬眸,正撞见一双灿如晴日的眼睛灼灼望着他,心头不禁微一颤,忙作势思量手中砚台该挪到哪好,又垂下眼去。

  “要我再写些字赠与你吗?”庄和初故作平静问。

  “不是求您写字……”千钟朝案头那台圆月状的笔架望去,上面悬挂着大大小小五六支笔,好像垂在月宫门前的一道帘幕,可望不可及。

  话说出口时,千钟已觉得有些过分贪心了,可贪念之所以害人,就是因为它一旦生出来,便会不管不顾地滋长壮大。

  千钟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壮起胆子求道:“您用不着的那套字,能赏给我写吗?”

  “你想学写字?”庄和初总算明白了。

  “是!”千钟忙连连点头。

  那人只忽然朝她一看,便也顺着她的目光朝笔架看去,千钟在这眸光流转间没瞧出分毫不悦,立马接着央道。

  “我能照着您的那套字学吗?我保证好好学,一定不会糟蹋了它!”

  庄和初一时没应声。

  习字之初,总要有个临本,她想临习他的这套字体,原也没什么不妥,只是连上她的话一并去想,便不愿点这个头。

  自小以乞讨为生的人,即使已过上了如今这般衣食无忧的日子,还是打心底里觉着,只有别人不要的东西才能轮到她。

  许是因为,她如今拥有的这一切,梅知雪的身份是如此,梅重九这个兄长是如此,与他的这场婚事亦是如此。

  习字之事,便再不能如此了。

  “不必一定要学我的。”庄和初目光驻留在她身上,与她惴惴望来的目光相接,温声道,“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字。”

  今日难得被他这样定定看着,却是千钟先低了头,“您也看见过,我……我的字,不好看。”

  “字如其人,你的字很好看,很生动,只是不熟悉如何运笔而已。”庄和初说着,将挪远的砚台又挪回来,搬来的书册推远,腾出一片写字的地方。

  “过来坐,我教你。”

  能学写字,无论写什么字,千钟都满心欢喜,“谢谢大人!”

  庄和初让她在案前坐下,自己立在一旁,执砚滴于砚池中点了些清水,边细细研墨,边简单说着些写字的要点,待研出足够的一汪,刚好讲罢。

  搁下墨条,便从笔架上取了支狼毫小楷,教千钟执笔。

  成亲那晚,庄和初就在她眼前誊录琴谱,他执笔的姿势已在她心中留了个模子,庄和初稍一点拨,她便拿得像模像样。

  可待到笔锋舔了墨,挨到纸面上,不管她怎么听得一字不落,手底下都还是一塌糊涂。

  “中锋行笔,让笔尖的轨迹始终在笔划正中,线条才能饱满有力。”

  一时不得要领的人急得发际间滋出一重蒙蒙细汗,庄和初边温声指点着,边绕到她背后,略略俯身,垂手执住笔杆上半截。

  “放松些,顺着我的力气走。”

  笔杆在庄和初力道驱使下一动,千钟只觉得手指间忽一顶,生怕没做好那句顺着他的力气走,忙一卸力。

  力卸得太多,一下子将笔彻底松开了。

  庄和初只是施力引导,未曾想她忽然松手,纵然及时捉住笔,失控的笔锋还是在纸上划下了一道犯错的痕迹。

  “我、我知错了——”

  千钟差点儿从椅子上弹起来,被庄和初轻抚着她肩头按下了。

  “不急,慢慢来。”庄和初重又将笔递到她手中,“握笔需得指实掌虚。”

  这句话对任何开蒙习字之人来说都有些过于虚飘了,何况一个几乎于要被挫败乱了阵脚的人。

  庄和初轻捉住那只紧张得有些发僵的手,手掌虚虚地包过她的手背,五指指腹依次合拢在她执笔的每一根手指上,略略压紧,让她切实感受着其中运气。

  “像这样,笃定地写下去。”

  如此试了几次,直到清楚地感觉到指腹下的手指松弛下来,重拾了跃跃欲试的劲头,庄和初才松开手来,让她自己试试看。

  千钟好生沉了一口气,定心凝神,一笔下去,果真写出一道从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平滑线条。

  “大人看!我写出来了!这样对不对?”

  “很好。”

  千钟欢喜地捏着纸页跳起来,捂在心口上,连声道谢。

  笑靥映在清朗的日光下,灿如春晖,看得庄和初心头一动,忽就想起自己昨夜那不堪之举。

  越是回想,越是清晰。

  今日他的目光不敢在她身上多停留,便是因为,暗夜的朦胧迷障散去后,他越是清楚地看着她,就越是明白,他昨夜非是一时难以自控。

  而是心底里原就希望自己能不管不顾地冲破那重克制。

  明知不可为而为。

  甚至现在,光天朗日之下,他还想如此,想把她拥入怀中,想亲吻她。

  不为疼惜,不为怜悯,也不为赏识,却又与这些全都有关。

  是因为这个人。

  她的一切。

  庄和初再如何擅于自控,也非生来如此,就如他身上其他的本事,都是从无到有日复一日训练,以及从无数次吃亏受挫中磨砺而来。

  是以他对此也算颇有经验。

  在某一事上不可自控,最简单有效的法子,便是从根源断绝。

  譬如,不能见光的,就要尽快将它曝于光天化日下。

  “千钟,还有件事,我要与你说句实话。昨夜——”庄和初一下决心就断然开口,可话已出口,又怕一下子说到头,会吓坏了她,还是略缓了一缓,先道,“昨夜,我抱了你。”

  昨夜?

  她趁他睡着偷偷摸他,被他在睡梦中一把搂住,那不是前天夜里的事吗?

  千钟一愣,差点儿脱口问出来,忽然及时反应过来,自己要提起这茬,岂不是不打自招了?

  “那……”千钟心头一转,“那肯定是我睡觉不老实,先碍着您啦。”

  “我还亲了你。”庄和初自顾自道。

  “亲我?”千钟一愣,怔怔地看着他,目光里的茫然之色与方才无法领会写字要点时如出一辙,“亲我……是什么意思?”

  庄和初被问得一噎。

  也对。

  街上人说风月之事,并不会讲起这些细节,更没有人在街上做这种事。谢恂那时以落魄书生自居,连周公之礼都未曾与她讲过,这些就更不会了。

  “就是……”

  庄和初将自己方才为她纠正握笔的那只手抬起靠到唇边,在手指边缘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样,碰了你。”

  千钟眉头一拧,垂下目光,好像在思量些什么。

  庄和初不愿去猜她思量的结果。

  “今夜——”庄和初刚要说,今夜起,他会睡回外间,不会再与她同榻,才一开口,就听千钟忽道了声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您说的这事,我见过。”千钟亮闪闪地眨着眼,向他求教似地道,“我在街上看见过,有些爹娘就把他们的孩子抱起来,在他们脸颊上啄一下。那样就叫……亲,对吗?”

  庄和初一时有些啼笑皆非,到底点头,“那样……也算。”

  千钟不知道被亲一下是什么滋味,但她清楚地瞧见,那些小孩子和他们爹娘都是高兴的,照她看,这该不是什么坏事。

  可瞧着庄和初的神情,听着他话间的口气,又好像并非如此。

  “这样,不好吗?”千钟不解道。

  对着一张无瑕白纸,便是笔力再精到之人,也不敢轻易落笔。

  可十七楼如此浩繁的藏书里,也没有那一卷能清楚明白地讲通这些。没有先贤教诲在前,只有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最切实的感受。

  “不得人准许,不可以,是罪过。”庄和初又慎重注解道,“或许,你知道何为冒犯、轻薄、玷污,大概就是这类的意思。”

  这么听着,好像是个不小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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