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浓笑笑,“怎会?县主正是知道谢老太医是在宫中伺候各位贵人的,才不敢轻劳。”
苏绾绾丹唇又启,这回话未出口,那呆立许久的人好似终于回了魂儿,虎目一沉,厉声呵斥。
“一个王府贱婢,哪有你在这盘三问四的份!”
一声叱过,萧廷俊沉了口气,勉强稳住话音,转对姜浓道:“劳请姜姑姑通禀一声,若先生不便起身,可容我去内院探望?”
姜浓应声退出门去,脚步声将将一远,萧廷俊便铁着脸将一应伺候在这花厅里的庄府仆婢全撵了出去。
萧廷俊虽有皇子之尊,但在庄府里只以学生自居,向来不摆架子,庄府仆婢们都没见过他这副面孔,惊诧之下一个个噤若寒蝉,一口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应声而退。
眨眼功夫,偌大的厅堂里就只剩二人相对。
萧廷俊一双眼睛死死定在苏绾绾身上,好似紧攥双拳才强忍住些什么,步步逼近,眸中火光熊熊,几乎要将映入眸中的人灼出个窟窿,脸色却如冰雪惨白。
“你……你是什么人?”萧廷俊颤声问。
映入室内的天光被门窗隔为一段一段,恰在他与苏绾绾之间劈下一道齐齐的阴阳线,萧廷俊站在阴影中,眼睁睁看着苏绾绾在光明里缓缓对他一笑。
“回大殿下,奴婢是裕王府侍女,贱名,苏绾绾——”
“不是!你不是什么裕王府侍女……”萧廷俊厉声打断那温婉的话音,一瞬不眨地死盯着被天光映得一清二楚的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绾绾薄施粉黛的眉目一垂,探手入袖,又将那块裕王府的牌子取了出来,双手奉至他眼前。
“大殿下睿鉴,裕王府何等门户,奴婢岂敢冒名顶替?”
“你、你——”熟悉的怯懦话音,与熟悉的含笑眸子,就如一瓢沸油,直浇在萧廷俊满腔烈火上,煎熬得他四肢百骸灼痛难耐,却又一声也呼不出。
萧廷俊牙关一绷,目光一沉,落在她胸口间。
“大殿下您——”好是觉察到这束目光意在何处,苏绾绾畏惧似地后退了半步,抬手掩住襟口。
她这一掩,就见那眸中火光遽然一烈。
萧廷俊抢步上前,将人一把揪过,直按到坐榻上,不顾那尖声挣扎,狠狠撕开她一片衣襟。
裕王府那块颇有分量的牌子“当啷”坠地,也没唤回少年人一丝理智。
“大殿下饶命……大殿下不要!求求大殿下饶过奴婢吧——”
含着哭腔的哀求声在耳,只让那捧怒火燃得更旺,萧廷俊一手扣紧那双挣扎着要捂住胸口的手,一手近乎粗暴地撕扯遮挡其上的所有衣襟。
冬衣层层扯开,只剩最后一层雪白的里衣。
萧廷俊才一拽住那柔滑的衣料,顿觉一股寒风冲涌进来。
“殿下在做什么?”一个温润至极也寒凉至极的话音随之传到。
萧廷俊一个激灵,好似烈火骤息,余烬中升起一片乌黑朦胧的云雾,迷迷糊糊喘息着,恍然回神时,姜浓已上前来,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将那被他按在身下撕扯得衣衫不整的人裹住了。
庄和初的目光这才转落过去,“姜浓,带苏姑娘去用杯热茶。”
没待姜浓应声,那战战发抖的人忽地上前一跪,“庄大人!奴婢万死不敢觊觎大殿下,奴婢冤枉……求庄大人为奴婢做主!”
庄和初不置可否,只朝身旁的人一望。
千钟随他一路过来,刚一进院就听见那让人揪心的告饶呼救声,却不想竟是这般场面……
方才打帘进门前,庄和初已小声与她托付了一句。
“苏姑娘你别害怕。”千钟上前,与姜浓一块儿将人搀起来,正色道,“庄府里的事是我说了算,这是皇后娘娘赏我这翡翠镯子的时候说定的,不信你看。”
千钟说着把衣袖往下拽拽,露出那只一看就不是寻常物的翡翠镯子。
“你刚才怎么受的委屈,我都清清楚楚瞧见了,你只管跟我走,慢慢说,我一定给你做主。”
庄和初浅浅蹙眉,蹙出道恰到好处的担忧,“还望县主秉公持正,问清其中原委再做决断,万勿意气用事。”
千钟应也不应一声,只管唤上姜浓搀了人就走。
门帘再一开合,厅堂中重归寂悄。
庄和初在宁寂中缓缓转回身,看向那还呆立在坐榻前的人。
“我……我,”萧廷俊的脸色比他还要白,白得惨然一片,被顺着鬓角直滚而下的冷汗衬着,狼狈慌乱得一目了然,还在故作若无其事,“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看她生得实在好看……啊,这些东西。”
萧廷俊僵硬着一双手去摆弄摞放在桌案上的那些礼盒,手上难以自抑的颤抖将盒子磕得嘚嘚直响。
“这些,这些都是给先生带的,先生身体——”
“殿下。”庄和初淡淡打断这些毫无意义的顾左右而言他,开门见山,“她曾在宫中死于殿下之手,是吗?”
第104章
许是一路赶着过来,走得急了些,庄和初话音微微发哑,却是一派平静。
不是一江春水的那种平静。
是飞瀑于山巅跃下,最后坠入的那一汪渊潭,惊天的波澜都能吞没在此,化为深不见底的一潭幽幽静水。
静得让人心惊肉跳。
萧廷俊心惊肉跳着,僵硬地扯扯唇角,“先生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她这活得好好的,我怎么……怎么叫杀过她?”
庄和初双目轻阖,无声喟叹。
“先生身子要紧,切莫动气!我这便去给她赔个不是,她要我如何补偿,我都应她,定不使方才之事传扬出去,先生放心就是。”
萧廷俊忙不迭说着服软的话,抬脚就走。
甫一往门口处动身,就被那阖着眼的人一伸手准准扣住了。
只是在他手臂间不轻不重地一扣,好似只要一扬手,便能轻轻松松脱开这道束缚。
可萧廷俊就是清楚觉出,这是道温和却也没得商量的警告。
警告他不要自作主张,今日除非有这人准许,否则莫说是离开庄府,就是这道门也别想踏出一步。
萧廷俊步子一定,老老实实站住了。
“此事确乎诡谲,非寻常可解。”一手扣住他的人这才淡淡抬眸,缓缓道,“不如,问问神明吧。”
问……问神明?
萧廷俊一怔间,那扣住他的手已了无痕迹地收走,随着那人转去靠墙的一面架子上,取下一只匣子,折返至坐榻前。
不待萧廷俊弄清是不是自己心慌意乱中听错了,庄和初已在桌案上打开了匣盖,从中捉出一只龟甲。
“玄门之中,以龟为灵兽。其背甲隆起似天,腹甲平坦如地,乾坤在此一握之内,是以谓其有通天晓地之能,修道之人可借此问古卜今。”
这般江湖术士行骗似的话经由庄和初之口缓缓念来,竟如尘外仙音。
庄和初如此说着,又拈出三枚铜钱,填入龟甲里,双目微阖,似是在心里默念了些什么,忽而双手捧着那龟甲摇晃起来。
铜钱在龟甲之中四下冲撞,撞出一声声响脆的“当啷”大响。
响声被阒寂放大千万倍,无遮无拦地直冲入于耳,好似空门高塔上的钟锤一下下叩击在骨头上,击得萧廷俊不由自主地发颤。
好容易要渐渐适应了这“当啷”声,忽又“哗啦”一响,重归阒寂。
庄和初看了眼散下的三枚铜钱。
萧廷俊一直僵立在原地没动,但也离得不远,略往那处一够就看清了。
三枚铜钱,一正两背。
他自小在庄和初门下受教,但这些圣贤书以外的东西,庄和初此前从没与他提过,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但他至少知道,算卦这种东西,十个里有九个半是骗人的。
何况是算卦问案。
这要能有准,还要各级刑狱衙门干什么?
“先生……您就别吓我了。”萧廷俊上前些,愈发恳切道,“我知错了,我实不该一时冲动,心生恶念,轻薄于她。回去我就向母后认错,一定静修己身,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殿下别急。”庄和初不疾不徐说着,敛起那三枚铜钱,重又放进龟甲,“三钱起卦,每一步得一爻,得六爻方能成一卦。”
萧廷俊听不懂什么爻什么卦,但听得明白庄和初要做什么。
——这王八壳子还要再摇上五回。
他对算卦的门道了解多少,庄和初该最是清楚,要真是想糊弄他一下,摇一回两回,还是三回五回,都是一样,何必多费这个事?
萧廷俊听着重又想起的“当啷”声,浑身绷紧。
还有一种可能。
这不是算卦,也不是要诈他什么,而是机会。
六次摇铜钱的时间,就是他这位向来无条件偏向着他的先生给他最后主动坦白一切的机会。
阒寂之中,当啷与哗啦声循环往复,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