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181)

  千钟话音不掩喜色,听得庄和初微一怔,不禁暗自笑笑。

  给萧廷俊讲学这些年来,哪怕有帝后时时督着,萧廷俊总还要绞尽脑汁寻出些躲懒的路子来,更遑论是当真身子不适的时候。

  那凤子龙孙但凡有她一半勤谨,当世最尊贵的那对夫妻该都甘愿到皇城里最香火鼎盛的太平观老老实实排上一天长队,好好为常日里念叨一众仙君受足天家香火却不办点实事的那些话道个罪。

  但话说到底,便是身担社稷之要的凤子龙孙,总也是身体康健为要的。

  这几卷自不是给她的功课,只是怕她从未听说过月信这回事,方才那番不成章法的解释又无法全然取信于她,才去十七楼里拣出几卷遣词用句尚算平实的医书,打算对着书本一一讲给她听。

  世间最大的恐惧莫过于未知,身已受着煎熬,便不忍她心间再多一点负累。

  不过,眼前看着,那些令他棘手的关节,该是已被姜浓打通了。

  女子之事,终是女子之身方能感同身受。

  庄和初在她对面坐下来,一面看着她喝汤,一面缓缓说了这些书原是做着什么打算,说着说着,就见对面那双一直抬着的眼睛低了下去,头也低了低,一张巴掌大的脸几乎要埋进汤盅里去了。

  许是叫热气熏的,那血色淡薄的面皮上眨眼功夫便涨出一片红晕来。

  “怪我什么也不懂,失了礼数了……”低埋着脸的人对着汤盅小声道,“姜姑姑已都跟我讲过了,男人的身子跟女人的大不一样,这些女人身上才有的事,不好对男人说。”

  姜浓与她说的些什么,庄和初能猜个七七八八。

  无非是宫里教的那一套规矩,只不过姜浓心思细腻,又对千钟多些怜恤,与她说得含蓄温和些罢了。

  那些说法自有那些说法的道理。

  “但夫妻之间,不必如此。何况,你不是说过,我里里外外已什么都是你的了吗?”

  那清润的话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落入耳中,好像心头被小猫尾巴轻扫了一下,痒得阵阵发虚。

  千钟不抬眼都想象得出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的眼睛正如何看着她。

  早些时候陷在绝望的惊惶里,只怕多思虑一刻就再没机会把话说完,抓着什么话都直愣愣地往外抛,这会儿想来,遣词用句上,实在是有些失了谨慎。

  但……

  他这么说,是当真照着这意思应下了?

  他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了。

  她先前那些话,好像也不是这么说的啊。

  千钟心虚着不敢吭声,想悄悄抬抬眼,瞄一眼那人的神情再做定夺,目光才抬起些,掠过稍远处的桌面,忽然一定。

  方才没留心看,那几卷书里压在最下面那卷,分明是她看过的。

  “那个是,”千钟巴不得提个新话头,忙盯着那卷问,“止言居士的那卷《道德经》?”

  那日先是寻了它许久,又对着它抄了那许多遍句子,只看这一小截边角,也足够千钟一眼将它认出来了。

  庄和初噙着笑意,顺着那道终于从汤盅里抬起来的目光将那卷书抽到手中。

  书封露出全貌,果真就是那卷。

  “你可知道,这位止言居士,是何人吗?”庄和初信手翻着,悠悠问。

  千钟一怔,他能这么问,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我认得他?”

  “就是大理寺的李少卿。”

  *

  萧承泽将李惟昭扣在宫里,安顿他住的,便是事出当夜千钟陪庄和初歇息的那处。

  从初四那夜至今,四日间,李惟昭就只被圈在这一处待着。

  裕王曾提出要审审他,萧承泽也寻了些含糊其辞的由头将人支走了。

  等来等去,直等到今日日头西斜,萧承泽才等到万喜垫着碎步匆匆来报,李惟昭思过多日,已深悟己罪,请求面圣陈情。

  “臣愚钝,于此处面壁苦思数日,方领会该案之关要所在。”

  李惟昭行过礼,开门见山便道。

  萧承泽却不急,缓步踱进那四日前曾混乱一团、剑拔弩张的内间,在而今已干干净净也安安静静的床榻上一坐,才看向那被关了四日还腰杆笔直、眉眼锋锐的人。

  一个比庄和初更纯粹的书生,有这样的精气神儿,不是易事。

  “你说说看吧,李少卿。”

  人随着他进来,站定在一个礼数合宜的距离处,略略颔首道:“该案关要不在死者,亦不在凶手,更不在犯案之手法,作案之器具,而在臣这个人。该案最根底的动机,便是将臣卷裹进这宗血案里……”

  话至此处,话音顿了一顿。

  萧承泽未置可否,只慢吞吞摆弄着来时顺手抓来的两个核桃。

  话音也只顿了一顿,又接着道:“亦或是说,以这一宗血案,推晋国公府一把。”

  所谓推晋国公府一把,便是将晋国公府推离一贯持身中立的境地。

  至于这把力气出自何人之手,又是想将晋国公府推向何方,李惟昭一个人在这里细细捋了这几日,线索缺东少西,到底也没有一个十拿九稳的定断。

  但这也不是非得弄个一清二楚不可的事。

  “无论是何人使的这把力气,都有些太抬举臣了。臣出身寒微,蒙天恩眷,得三生之幸才与晋国公爱女结为连理。于赫赫晋国公府之重相较,臣一人之身轻若鸿羽,断不值得岳丈为臣做尺寸退让。”

  萧承泽盘转着核桃,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人。

  话是颔首说的,也说的是低眉顺眼的话,可话中意气分明昂扬直上。好似春深时节的那些花木,退了些初萌的莽撞,又还没到夏日的森森深沉之态,正是在二十将将出头的人身上常见的样子。

  前些年时,庄和初好像也还是这副样子。

  李惟昭不停不断,兀自道:“不过,臣蒙晋国公府之恩庇日久,虽人微言轻,也愿为晋国公府更长远的前程竭心尽力,九死不悔。”

  “朕听不明白。”萧承泽终于悠悠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皇子乃嫡出正脉,且伴祥瑞而生,自幼受教于庄翰林门下,博学广识,文武双全。臣亦听何寺卿讲起,年前大皇子在大理寺期间,勤谨好学,聪敏过人,是为栋梁之材。晋国公府愿为首上奏,请陛下准大皇子入朝,为社稷效力。”

  等这四日,熬他这四日,萧承泽想要的就是这最后一句。

  两颗核桃在股掌之间纹丝不乱地悠悠轮转着,萧承泽默然片刻,才皱皱眉头道:“大皇子够不够格入朝,那要看他自己的能耐,能不能说服百官。他要是不够火候,勉强从锅里盛出来端上桌去,也迟早要被人一把掀了。”

  颔首而立的人似乎早已拟全了腹稿,几乎不假思索便答。

  “晋国公府的安宁,臣夫妻的和美,皆与社稷同存,任何效力于社稷之人,晋国公府都会与之并肩齐心,同风共雨。”

  萧承泽笑笑,长叹一声,摆摆手,“你那个岳丈啊,朕可清楚他的脾气,你这些漂亮话他才听不进呢。“

  这回拟好的不只是腹稿了。

  “今日初八,是顺星节,内子循例会去城中太平观摆灯祈福,近来府中多风波,她今夜一定会去的。”

  李惟昭说话间探手入袖,取出一纸信笺,颔首奉上前。

  “今夜太平观必是摩肩接踵,这封信在那里交给她,想必可得神明庇佑,百邪难察。”

  第118章

  顺星节的热闹大半是在夜里。

  以道门的讲头,正月初八是九位流年照命星君在下界齐聚之日,是以要在入夜星斗尽出之后燃灯以祭,祈星君垂佑。

  既是求吉利,又是在正月里,皇城里的人无论修道与否,大小都会凑个热闹。

  不过,在皇城里这么些年,这份热闹,梅重九向来没有凑过。

  从前在广泰楼里说书,初五后便会开场,在浓稠的喧嚷里泡上大半日,一身心力便会像蜜渍果脯里的水分,被抽得丁点儿不剩,委实无法再去消受更多的热闹。

  再者说,点火燃灯的事,又与一个瞎子何干?

  所以宫里派人将旨意送到梅宅,要他去庄府过节时,梅重九还好生愣了一下,才想起正月初八是个什么日子。

  “去庄府?”虽不记得日子,但他还记得清楚,庄府近日是个什么境况,“听闻自那日舍妹与庄和初进宫行礼后,京兆府的人就一直围着庄府,看贼似的,不让人出也不让人进,直到现在庄府还欠着我这儿一道回门礼呢。”

  梅重九揉着团在怀里的猫,清冽的话音里尽是阴阳怪气,“梅某草芥之身,年前才刚刚领教过京兆府的威风,平白的可不敢为着这点琐事误了裕王公干。”

  “诶呦……有宫里的旨意,那就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也得给您让路呀!”

  梅重九在京兆府领教的什么,万喜还历历在目。

  任谁去京兆府大牢里走过一遭,心里都会结结实实烙上一块一辈子也长不好的疤,何况梅重九不只进过牢房,还进了刑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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