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196)

  那已端起良久的茶杯又朝他敬了敬,再不应,就失了起码的礼数,萧廷俊到底不情不愿地执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道了句谢,也不管茶汤微烫,拧着眉头咕嘟嘟一饮而尽。

  喝罢,负气地“咚”一声将茶杯顿回桌上。

  “都怪我没用。这事来得太突然了,一点征兆都没有,我脑袋里一团乱麻,连句为先生讨个公道的话都不知该怎么说。我是想入朝,可从没想过到头来会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萧廷俊尤其没有想到,“今日前,我也从没想过,这辈子我还要认第二个人为先生。”

  “不是认第二个先生,”庄和初拢着自己手上还半满的茶,徐声纠正,“是从今往后,殿下的先生,只有晋国公一位。”

  “先生……”少年人虎目一抬,尽是惶然,急急伸手捉在庄和初手臂上,胡乱抓着,“先生是生我的气了吗?先生——”

  少年人急起来手上没个轻重,力道之大,直让人痛到筋骨深处。

  便是如此,庄和初若想挣开也只是一息间的事。

  但庄和初一挣没挣,面色不改,只在那铁钳一般紧抓于他臂间的手背上轻拍了拍,依旧温声道:“有幸伴殿下九载,已经莫大的福分。若殿下念着这道情分,日后庄府倘遭逢变故,还望殿下多照应县主些。”

  萧廷俊一愣,手上也不由得力道一卸,“变故?遭什么变故?”

  “殿下方才不是见到了吗?”庄和初一直弯在眉目间的笑意中适时浮出一抹浓淡恰到好处的苦意,“风声才一出去,便不得清静了。”

  萧廷俊怔愣片刻,才陡然想起那只开在他手上的匣子,以及匣子里那只莫名其妙的破瓷碗,窝了好一阵的火气冲顶而起。

  “我这就去把那个谢宗云牵过来,让他磕头赔罪!”

  萧廷俊说话就要起身,手才离了那片手臂,就被一把扣住了。

  都是匆忙出手,这份扣住他的力道远比他拿捏得精到,恰够拦下他的动作,又不至于弄痛了他。

  “殿下。”只将人拦停,庄和初便不着痕迹地松了手,“这些尚是小节,不妨事。他日真有必得殿下出手才能解决的麻烦,再请殿下关照吧。”

  这话怎么听怎么晦气,可又不像是随口说来的丧气话。

  萧廷俊正想再多问几句,庄和初已站起身,“还有件东西,要送给殿下。”

  庄和初径自朝书案走过去,走到近前时,步子略略一迟疑,不知思量了些什么,才决然走到书案前,拎起一叠空白的纸笺,自最下面取出了唯一一页写满了字的。

  萧廷俊纳闷地跟过去,就见那薄薄一页纸好似重如千钧,在庄和初手上托了两下,才缓缓送到他面前。

  “日后跟着晋国公入朝,会比从前读书的时候忙上许多。参加朝会要起得很早,一时难以适应也不必心急,慢慢就惯了,身体康健是最要紧的。如有余闲,读一读这些书,也许对议事有些帮助。”

  庄和初絮絮说着,微一顿,缓声道,“这页,算是最后给殿下的一份功课了。”

  最后一份功课。

  萧廷俊将这薄薄一页纸接到手上,才明白那千钧之重从何而来。

  “先生教诲,学生——”

  话没说话,忽地一个念头自这一页纸间闪过,萧廷俊遽然一顿。

  不对。

  写下这份书单的人,自一出宫就直接奉旨去太平观了,从太平观回来,这也是才踏进十七楼来,照如此来推算……

  这份书单,至少是他今日入宫前就写好放在这里的。

  萧廷俊愕然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先生……早知道今日宫中的一切?”

  不,今日宫中种种,环环相扣,只是知道,还不足以解释一切,不等庄和初开口,萧廷俊又摇头,“不对,该是先生与父皇一起,联手做了这出戏,借我裕王叔的手,逼得晋国公不得不做抉择,推我入朝。换晋国公给我当先生,也是这一环里筹谋好的,是不是?”

  这些是与不是,只要想通一环,答案便已昭然若揭,不必再等什么回答。

  只有一件事。

  少年人压着满腔汹涌,一字一声问:“这究竟是父皇的意思,还是先生的谋算?”

  第129章

  庄和初取出这页昨晚便已写好的书单前,就在等这一问掷来了。

  真抛来眼前,却说不清是释然多些,欣慰多些,还是酸楚多些,喉头一时微微发紧,稳了稳,才道:“是我。”

  “为什么?”摇摇灯影下,少年人双目赤红,好似有团熊熊火焰在内里剧烈地燃着,剧烈到几乎要从双目中跃出来,将世间一切不管不顾地灼为灰烬。

  “两年前我离宫开府,第一次被我裕王叔拦在朝堂外的时候,先生明明说过,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尽头在何处,先生都会一直伴在我身旁,绝不会让我孤身而行。这算什么?现在这算什么!”

  被那炽烈的目光灼着,庄和初受不住似地略略垂下眼睫,在眸上遮出一片阴翳。

  “我还会伴着殿下,只是……与从前略有些不同。用不多久,殿下便能习惯了。殿下如日方升,青云万里由今始,前路必有无限风光。日后,殿下的路会越走越宽阔,与殿下同路的人会越来越多,殿下绝不会孤身前行的。无论殿下走到何处,臣都会为殿下祈福。”

  听庄和初讲学足足九载,再艰涩的文章,也不如他这短短的几句话难懂。

  困惑如雾袭来,潮湿漫过心头,将那熊熊烈焰扑黯了些。

  “先生……我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赤红的虎目上蒙起一重氤氲的水汽,被他捏在手上的纸页颤着,发出阵阵凄惶的簌簌声。

  萧廷俊在这簌簌声中颤然道:“从没有哪条规矩说,天家子弟只能拜一位先生。我裕王叔、我父皇他们读书的时候,都是有一堆先生的……为什么到了我这,拜晋国公,就必得要先生离开,还要先生顶个教导不善的罪名离开?”

  话虽问向庄和初,可话音越来越低,末了已低得如自语一般,话音将落,霍然想到些什么,水汽朦胧的眸子蓦地一扬。

  “是不是晋国公容不下先生?还是父皇为着笼络晋国公,逼迫先生的?”少年人急急抓上庄和初手臂,好似在惊涛骇浪中好不容易攀住一根浮木,得以畅快地喘过一口气,“先生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母后一向最敬先生,我去求母后,一定能给先生一个公道!”

  久久无声。

  久到那只攀着浮木的手已在无望中渐渐卸了力,才听庄和初低低一叹开口。

  “殿下无需多思,无人强迫。”似是生怕这话没有讲透,一向循循善诱的人又添道,“这是臣慎重权衡的选择。”

  这便再分明不过了。

  萧廷俊怔然片刻,还是满目不可置信,“是先生想与我撇清干系?”

  这是句只用是与非便能回答的发问,答案却并不在是与非之间。

  庄和初又沉默片刻,才似是而非地道:“有些事,已今非昔比,再承殿下一声先生,对殿下,对臣,对很多人,都不好。”

  “今非昔比?”萧廷俊忽地惨然一笑,松了手,脚下一时间如踏在云端,混不着力,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着退后几步。

  “确实……今非昔比。”

  从宫里一路赶来时,还有漫天红灿灿的霞光,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天就彻底黑透了。

  楼中灯火为二人投下的长长的影子,随着一人步步后退,越离越远。

  “从前只知道,先生待我最严厉,但也最疼我。先生总能有法子让我把那些讨厌的书记得牢牢的,也会在我落下错处时,一声不响地为我担着责罚。从前我只盼着能快点长大,能快点抓住些实实在在的权势,能让先生安享富贵,能换我护着先生……”

  “这段日子,突然见识了先生诸多深藏不露之处,我应该气先生瞒着我,可我又忍不住高兴……先生这样大的本事,又得父皇信重,不去朝堂上为自己搏前程,却将那么多宝贵的年月与心力用在我的身上,必是对我寄以厚望。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先生失望。”

  拉开足够远了,眼前又被一浪浪汹涌而来的水光蒙着,恍恍惚惚间,萧廷俊只看得清一道绛红的轮廓默然站在原地,清瘦而挺拔,熟悉又陌生。

  “今日先生走后,父皇让我陪西凉世子喝酒,不是什么难事,可我坐都坐不住。我心里一直悬着,先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冷不防地受了这么大委屈,会多难过?我怕先生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受不住,要伤身,我还怕先生误会我一心入朝忘恩负义,宫宴不散我就寻了由头赶来找先生——”

  彼时的急切与忐忑,如今道来,都像笑话,“哪知道,这是先生慎重权衡的选择。”

  萧廷俊一字一声地品咂了一遍这句话,呵地干笑出声。

  “是我太瞧得起自己,我竟从没想过,先生志存高远,我这金尊玉贵的嫡长皇子,也不过是先生的诸多选项之中的一个罢了。先生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一切都如先生所愿,先生已高兴得什么伤病都好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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