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204)

  看庄和初铺开的这些家伙什儿,左右一时半晌是忙不完的,云升忙道罪一声,低埋着脑袋紧贴门边一溜烟儿地出去了。

  里里外外都没有旁人了,千钟才踏进门来,小心又老实地穿过由灶台漫出的薄烟,定在个不远不近的地处。

  俨然一副听候发落的架势。

  庄和初却还是一副和气又温存的样子,“姜管家说,你想吃城南街最西头的那家炸糖糕,那里人总是很多,要排队等着,冬日风寒,待天暖些再去吧。炸糖糕也不难做,我可以做出差不多的,今日就将就吃吃。”

  说话间,庄和初已从油罐里舀出几勺油,半深不浅地倒进旁边的另一小灶里,又从大灶膛中借出火种,低下身,利落又干净地给这小灶生起火来。

  好像那么着急地差人将她从谢府接回来,真就是为了这一口炸糖糕。

  但再怎么像,千钟心里头也清楚,有些话迟早要说个明白,他越是不问,她越是得趁早说出来。

  “大人,”千钟深深吸了口燥热又令人心安的烟火气,心口一热,毫不转弯抹角道,“您先前说,他因为我不经意里见到了要紧的事,就想要我的命,我已经弄明白我见到的是什么了。我也弄明白,您去梅宅提亲那天,为什么让他诊脉之后反倒伤得更重了。”

  千钟说着探手入怀,摸出揣了一路的那叠子银票。

  “我跟他要了这些钱,还跟他要了好些很值钱的药材,不算我报答您的,只算是他先前欺负您,赔给您的吧。”

  也不待那低身在灶膛前看火的人腾出手,千钟已凑上前来,一把将整叠银票掖进他衣襟里,掖罢还唯恐塞得不牢,又拽着那片衣襟抖了抖。

  “您好好收着,买些您喜欢的物件,能多高兴些吧?”

  千钟说这话时就蹲在他身边,咫尺之近,便是隔着薄薄一层柴烟,也足够庄和初看得清楚,这双巴巴望着他的眸子里清盈盈的一汪尽是期待。

  寻了片刻,也再没寻到其他。

  “你……”庄和初略一迟疑,到底还是轻声问,“不生气吗?”

  生气?

  千钟怔愣片刻才恍然回神,目光微微一黯,摇摇头。

  “本来就是他捡了我,才有我的一条活路,不然,我哪能有这么多年的活头呀?他不是一定要对我好,一定要管我一辈子,他有他自己的家,他自己亲生的孩子,他不要我了,那就不要吧。只是……”

  千钟话音顿了一顿,低了几许。

  “以前我以为他死了,可我觉得自己有爹,现在觉得,我没有爹了。”

  几句话间,千钟已环抱住双膝,下颌挨在膝头上,低头微微缩身成小小的一团。

  自来了庄府,已许久不见她这个样子了。

  庄和初心口漫过一阵绵密的痛意,放下看火的东西,腾出手将怀里那叠银票取出来。

  人活于世,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身外之物,皆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五感所得、七情所动,无影无形,却是实实在在真正属于一个人的一切。

  “谢恂是谢恂,自他脱身回到这个身份里,便不是你爹了。”庄和初温声轻道,“而那个救你性命,养你长大,教你领悟许多道理的人,也有他自己的身份,并非是谢恂。你爹仍葬在那片你为他挑选的风水宝地,长奉香火,他还是会保佑你。”

  低埋的脑袋再抬起时,一双眸子又亮了回来,“是这个理!谢谢大人。”

  早些乍见姜浓通过十七楼的暗道匆匆来报此事时,庄和初头一桩便是担心她会否为此事难过,另一桩,便是方才被她错会的那一问。

  庄和初稍稍迟疑,还是又把这一问问得更清楚些,“你不怨他,也不怨我吗?”

  姜浓领了吩咐离开后,他才陡然想起,昨夜在十七楼院中,千钟没头没尾地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曾对萧廷俊许诺没有兑现,日后若有机会又是否还会去兑现。

  话是问的他与萧廷俊,但那时她心里所想,该就是在谢恂身上的。

  那只被谢恂称作是“嫁妆”送来庄府的碗,必是含着什么只有这对没有血缘的父女二人才知道的许诺。

  那便也是说,在见到那只完整的碗时,她已什么都知道了。

  可她什么也没与他说。

  这便意味着,她也是在那时就已明白,她与谢恂的这道关系,他早就清楚,且已瞒她日久了。

  设身处地去想,如此要事被朝夕相处的人瞒了着这么久,总是会有怨的。

  可她似乎全然没这个念头,甚至还要为他冒险去讨一份补偿。

  手上的银票还有些残存的体温,却好似比灶膛里的火焰还要灼手。

  “明知这件事对你很重要,却还是一直瞒着你。”庄和初将自己的罪过摆得愈发清晰。

  千钟抱膝略略一歪头,目光正对上一架子瓷碗。

  规整洁净又满目琳琅。

  “也没什么重要的。我爹已经死了,也有了坟,我还是会一辈子念着我爹的恩。谢老太医还是谢老太医,谢司公还是谢司公,他不会把我当女儿,我也不会把他错认成我爹。”

  说着,一双弯着笑的眼睛朝庄和初一转,透着让人丝毫不会生厌的殷勤。

  “您还是这么菩萨心肠,我说想吃炸糖糕,您就要做给我吃。您看,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还不是都和之前一样吗?”

  庄和初怔然片刻,忽莞尔一笑,心间一宽,站起身来。

  “是,还都是一样的。”

  银票收好,庄和初又净了手,盆中面团已经醒好,锅中的油也满满起了温,时间恰到好处,庄和初将面团取出来抻开,揪下几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揉成一个个面球。

  千钟看着他修长玉白的手指在面球上轻一旋,捏出个小窝,刚好放一勺糖粉馅进去,而后灵巧地封口揉圆,再按成扁状。

  街上那些出摊卖炸糖糕的,为着方便,都是出来前就把面揉好、糖馅调好,在街头上只边包边炸,就省力许多。

  是以千钟虽从没吃过炸糖糕,但每每经过那些摊子,都能瞧见摊主做眼前这一步。

  看过那么多人做这一步,也没有一个比得上庄和初做起来这样好看。

  许是为着方便干活,宽大的袖子束起来,露出两节白生生的手臂,细腻的肌肤下覆着轮廓分明的筋骨,随着这些动作微妙地起伏变化着。

  比他写字画画的时候,比他杀人的时候,都要好看。

  千钟心神才一飘远,忽听这人一边很好看地做着手上的事,一边轻问:“既不怨我,那今日去谢府,为何不直说,还要兜这么大个圈子?”

  千钟目光一闪,站在灶台旁抿了抿唇。

  要说实话,一大半是因为昨夜看着庄和初已被那么多难事压着他,自己身上这点事,他已经耗了很大心力,早算得上仁至义尽,她能自己去做的,便不想给他再多添麻烦。

  但好像到底还是给他添了麻烦。

  说出来不够害臊的。

  千钟把实话里的这大半裁去,只道另一小半,“我是去为您讨个公道的,去以前,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呀,大话说到前头,万一不成,可就要落人笑话了。”

  一听这话里半虚不实的底气就带着避重就轻的味道。

  庄和初笑笑,不置可否。

  那人不说话,千钟越发心虚道:“那,大人也不怪我骗您了吧?”

  “你不想吃炸糖糕吗?”庄和初不答反问。

  油锅热够了火候,庄和初问这话时就顺了几只捏好的糖糕下去,屋里一切细微的响动立时被滋啦啦的雀跃响声冲散了,柴烟也飞速被一股令人神往的温暖香气遮覆。

  千钟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不知是从前在街上离得远,闻到的香气浅淡,还是庄和初谦虚,这锅里飘出的香气分明比城南街上那一家的还要香许多。

  “想吃。”千钟老实道。

  下锅的糖糕很快河豚似的圆鼓鼓地浮起来,又被庄和初温柔地翻了身,捞出来时整个都是金灿灿的,略沥沥油,便被裹进备好的油纸中。

  庄和初取了自己的手绢,在油纸外又垫了一层,才递到她面前。

  “想吃,就不算骗我了。”

  千钟一喜,连声道了谢,接过来小心翼翼举在手上,笑得越发殷勤起来,“您说得是!再说,我也没骗得成呀,就是有罪过,也只算一半儿……一小半儿,对吧?”

  庄和初听得好笑,想起嘱咐一句小心烫口时,千钟已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下去。

  从炸脆的薄薄外壳一口咬到黏软的内里,化成一汪的红糖随之淌出来,烫得千钟直吸凉气,嘴里还不忘含混不清地说着。

  “好好……还好您书读得好,做了大官,不然……街上炸糖糕的,都要饿死了!”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地叮嘱了她慢点吃,又转去顾着油锅。

  千钟好容易吃下这滚烫的一口,舌头缓过劲儿来,忽又想起件事,“大人,您又许了什么好处给谢统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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