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升动作已经很快了,可耐着性子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干净,还是用了不少工夫。一收拾妥当,云升便急急往厨房返去,还没走近,远远就见裕王府的一队人先他一步,如乌云遮天般浩浩荡荡地进了院。
离着再远,云升也能一眼认出拥簇之中那锦袍金冠的人。
云升骇然一惊。
萧廷俊派他来庄府时,着意叮嘱过,庄府有任何人来访,他都务必要紧跟在旁,尤其是裕王府的人。
就算没有萧廷俊的吩咐,只看这来势汹汹的气势,云升也定不住脚。
云升急赶上前,才一踏进院,就被闻声望来的谢宗云一把拦下了。
“我奉大皇子之命随护庄大人!”
“随护?早干嘛去了。”谢宗云一招手,两个人高马大的王府侍卫不由分说便一左一右将云升按在原地,“你就在这儿护吧。”
云升心头又是一紧。
在皇城这些年,大皇子府始终和裕王府不对付,从前谢宗云任京兆府司法参军,在街面上管得极宽,他们随护大皇子,也没少跟这人打交道,脾气秉性算是了如指掌了。
便是如此,云升也从未见过谢宗云这般如临大敌的神情。
纠缠之间,一众裕王府侍卫已井然有序地排布开,不远不近地将厨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锦袍金冠之人全然未理会这一点波动,径自进门去了。
一路闯过来时,早已问过庄和初在哪处院里,但真正一脚踏进厨房,满满当当的油炸烟气扑面而来,随之入目的一切,还是让萧明宣委实一怔。
“呵,庄大人,梅县主,好兴致啊。”
这一队人里,任何一人的脚步声都足够让庄和初在十丈开外觉察个清楚,何况如此浩浩荡荡的阵仗。
早在这队一听脚步就来者不善的人靠近前,庄和初已抓紧时间将最后几只捏好的糖糕下进油锅,这会儿刚好炸透,捞出来沥了油,拣出其中色泽最好的那个,旁若无人地递给锅台边的千钟,才对着不请自来的人和气恭敬地一颔首。
“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迎迓,王爷恕罪。”
不待萧明宣看明白这里是个什么章程,千钟已迅速对着手上热气腾腾的炸糖糕吹了吹,“咔嚓”咬下一个小豁,才热络道:“王爷,您这个时辰来,肯定已经吃过饭了吧?”
“……”
无论见这人多少回,萧明宣总防不住被她一句话就掀起火来。
滚着油锅的厨房也实在不是什么让人身心舒坦的所在。
眼见这二人都没有半分意外之色,萧明宣一句兜圈子的话都懒得说,目光透过窗子往外扫了眼那些规规矩矩守在远处的人,便开门见山。
“庄和初,本王已如你所说,花钱去买南绥外使的命,接下来,该你办事了。”
第136章
自前日从宫里出来,千钟就做足了跟裕王对上的准备。
且不论栽赃西凉世子那一桩,单是裕王变着法子地想将大皇子拦在朝堂外,费尽心思排布了这些年,到头来不但是竹篮打水,空忙一场,还被顺水推舟,将一向哪边都不沾惹的晋国公彻底推到了大皇子身后,这一把笑料,肯定已在皇城里每一张嘴里嚼遍了。
要是到那些不大起眼又拥挤热闹的小酒肆边上蹲一会儿,八成还能从各桌酒蒙子嘴里听见好些别开生面的演绎。
这样的结果,无论大皇子高不高兴,裕王铁定没法高兴。
在宫里一时没吭声,那是人人都看得清楚的审时度势之选,以裕王惯常的脾气,要是真的无声无息就咽了这口大亏,那才有古怪。
可要说出气,裕王倒也不是什么闲人。
虽然柿子都是先挑软的捏,但软到她这份上,捏烂了她也不过是让自己落一手黏糊,空费一把力气,远不值得裕王专程登门一趟。
所以,打从裕王府的阵仗气势汹汹地涌进这院里,千钟便掂量得出,这套唬人的架势必定是奔着庄和初来的。
但裕王开口这一句,还是让她诧异得手上一顿,唇齿也随着顿住了。
杀百里靖,是庄和初的主意?
让她借着还披风的时机去太平观给百里靖报信,也是庄和初的主意。
这究竟是个什么主意?
竟值得裕王连那口窝囊气都能先搁到一旁了。
一时没了那清脆的咔嚓细响,四围陡然静下一重,窗前那含着窝囊气的人就在这片寂静中收回放远的目光,略略转面,朝她看来。
那张轮廓冷硬的脸,半面映着光,半面蒙着影,便是在厨房这等热气腾腾的地方,还是看得人心头一寒。
千钟也只看到这么一瞬,庄和初已上步而来,将她往一旁拦了拦。
庄和初迎上目光,那目光便定在了他身上,萧明宣手上马鞭一转,掉转鞭头,在另一掌中一下一下轻拍着,曼声道。
“至于你愚弄本王的事,若本王不与你计较,只怕要纵得你越发不知死活。可要细细与你计较,你必是没命去办事了。本王治下,向来信赏必罚,但也不是不通情理,你既已和梅县主同心一体,处处夫唱妇随,那这份罪责,由梅县主代夫领受,也算本王再成全你们一段佳话。”
不待庄和初张手把人再往后拦,人已嗖地往后一缩,极识时务地在他身后躲严实了。
杀鸡吓猴,说到底,关键是在那一个“吓”上。
没了吓的功用,也就没有杀的必要了。
“王爷您可千万使不得——”千钟踮着脚,从遮在身前的那片肩头上冒出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望过去。
“您贵人多忘事,这话我在宫里就说过一回了,我跟庄大人好,全是感念您为我操办婚事、让我过上好日子的恩。您要是为这怪罪我,打在我身上,不定能不能疼进庄大人心里,但一准儿要疼在您脸上,为着护卫您的脸,我也绝不能受您这顿打!”
执鞭的手一顿,那张被她护卫着的脸好像已挨了无形的一记,愈发冷硬了。
千钟仍巴巴地垫着脚,“再说,您英明盖世,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叫人愚弄的呀?这里头会不会还有冤情?或是有小人挑拨是非?您也容庄大人申辩几声吧,委屈了庄大人事小,要是牵累了您公正廉明的好声望,那可是更大的罪过了。”
她一说“委屈”,庄和初面上就配合无间地浮出一片委屈。
“县主所言甚是。下官愚钝,不知何事处置失当,令王爷如此动怒?”
庄和初一开口,探在他肩头的那半颗脑袋就缩了下去,萧明宣看得脸色沉了又沉,连映着光的半面都显出一重寒色。
寒色只笼罩片刻,就被一道嗤笑挥了去,“愚钝?”
轻轻拍动的鞭头被攥进掌中,又捻到指间磋磨着,细微的沙沙声伴着森然含笑的话音,便是有满厨房的烟火气熏着,也甚是令人毛骨悚然。
“前日在宫里断案,庄大人巧捷万端,慧心妙舌,伶俐得眼见都要成精了,这会儿再装傻充愣,可不是什么妙算神谋啊。”
“王爷是指琴师一案?”庄和初面露恍然,恍然之间,委屈愈浓,“此事下官已竭心尽力令王爷如愿,下官委实不解,何处疏失使王爷如此震怒?”
“你如了本王什么愿?”
庄和初垂着一双衣袖高挽的手,站在锅碗瓢盆间,笼着柴火油烟气,看着比往日里那副清贵的书生样子还要老实。
“王爷所愿,四海承平,河清海晏,国泰民安。”这老实人老实道,“那日就在这后园冰雪之间,下官向王爷确认过的。”
那天他确实说过这话,萧明宣也确实没有反驳。
萧明宣往日里也没少听过这样的话,只是,往日里,这样的话就好像一只装着无价之宝的漂亮盒子,用来悦目而已,一过眼也就扔了。
谁会把东西往回捡?
这人愚弄他也不是一两回了,这一回实在是敷衍得让他没法睁一眼闭一眼。
萧明宣驯过无数鹰犬,只有他懒得驯、不屑驯的,还从没有他驯不服的。
法子也简单,只要把力气使在软处就好。
眼前在清楚不过,那人最软的软处就在他身后牢牢藏着。
萧明宣捻在指间的马鞭刚刚一顿,又听那老实人不疾不徐地接着道。
“下官斗胆揣度,以王爷之尊,那琴师身份再隐秘,收他入麾下、向他下令办事,也绝不会是王爷亲力亲为,而能在此事上为王爷分劳的,必是王爷信重之人。他们清楚王爷对这名袍泽的筹谋,难免兔死狐悲,心有戚戚。若能使他们看到,为王爷尽忠可得善果,全无后顾之忧,日后便会死生无悔地追随王爷。”
萧明宣暗暗一怔。
的确,一个颗随时可舍的死棋,用不着他亲手来执,但也不得不顾忌执棋之人,哪怕这桩差事已拆分得尽可能细碎,总会有一只离核心最近的手,能将全貌轻易补全。
能被选来放在这个位置上的,必定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忠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