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萧廷俊憋着火气的目光首先落定在他面前毕恭毕敬捧着个马鞭的人,“后头去。”
按说,他捧着代表裕王亲临之物,该就在裕王的位子上,可裕王这会儿不在,他一个小小驿丞,也不敢眼睁睁与正在主事的大皇子顶对上。
驿丞忙应一声,小心捧着那马鞭退了两步。
这一退,便是和淳于昇、百里靖并排而立了。
淳于昇斜他一眼,“你站这儿挡我光。”
百里靖也看过来,“也不合今日法事规制。”
这二位他也开罪不起的,驿丞忙道了声罪,再往后退。
再后面便是庄和初与李惟昭。
李惟昭目不斜视,嗓音不高不低道:“庄大人,未曾想,有朝一日你我也能同裕王并肩而立,您说,这是你我的福气,还是裕王的晦气啊?”
庄和初笑笑,“裕王福泽深厚,何来的晦气?”
驿丞心头一颤。
何来的晦气?那就是他给惹的晦气了。
他可受不起这罪名。
驿丞忙又不声不响地往后退了退。
庄和初隔着淳于昇的肩头,看着那站在最高阶上的少年露出畅快一笑,挺拔精健的身姿正了一正,器宇轩昂又彬彬有礼地转向一旁等候多时的道长。
“道长请吧。”
*
宫禁森严,便是对寻常官员来说,未经传召想要入宫,也不是件容易事,一个小小寿材铺掌柜自然是进不了宫。
但这些年与万喜在银钱账目上往来多了,往宫里递话的门路倒是熟得很,又多少抽了点银钱打点,那翡翠镯子也好端端地送到了万喜面前。
陈掌柜捎进来的那些话,万喜一过耳便明白,什么他有大麻烦,都是那位一肚子鬼主意的梅县主为了哄着这人来送话,扯着他的大旗做虎皮。
关要全在这只翡翠镯子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早在与皇后宫里的瞿姑姑一同往梅宅送嫁衣的时候,他便与瞿姑姑说起过,为免这街上捡回来的梅县主出岔子,牵累到庄府与大皇子身上,请瞿姑姑与她讲规矩时着意嘱咐,宫里一应赏赐,万万毁不得丢不得,不然要被宫里问罪,有大祸事。
那日回宫后,他还特意寻了瞿姑姑问过,那会儿是说县主听得很认真,都记下了。
那鬼精鬼精的人偏拿了这件给陈掌柜,还要他说是捡的,该不是随口捡的话。
万喜捏着这镯子斟酌一阵,便送去了御前。
“陛下,奴婢得报,城西一间寿材铺子捡到这物件,那掌柜瞧着不像寻常成色,怕在自个儿手上惹出是非,就送到了宫门来。奴婢瞧着,这好像是梅县主的。”
“梅县主的?”萧承泽皱眉端详了一圈,也没端详出个所以然。
宫里上好的物件多如牛毛,这种素圈翠绿翡翠镯子,他瞧着都长一个样,有没有给庄府赏过,他一时也想不起。
万喜提醒道:“就是正月初四,县主与庄大人进宫谢恩的时候,皇后娘娘从自己手上脱了亲手赏给梅县主的那个。”
萧承泽恍然,这事他倒是有印象。
那时是皇后拿着庄和初成亲的事,把话头往大皇子的婚事上引,他面露不快,万喜出言圆场,皇后便识趣地转了话茬,顺手脱下个翡翠镯子赏了千钟。
皇后的镯子比他案头上的折子都多,他是认不清,但万喜一向心细,这些是断然看不差的,道声“好像”,不过是常日里当差谨慎惯了。
觑见萧承泽的神情是记起那回事了,万喜才接着道。
“这梅县主若真丢了皇后娘娘的赏,可是桩不小的罪过。不过,奴婢想着,那梅县主贫苦日子过久了,对这么金贵的物件,断不会这么不谨慎,怕别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萧承泽眉头一动,“你觉着,她能出什么事?”
万喜略一沉吟,低了低声,“梅县主她出什么事都不打紧。奴婢是担心,大皇子眼见着就要加封郡王,入朝议事了,实在不易,若又叫人牵连上……毕竟,庄府与大皇子府往来这么多年,其中的纠葛,也不是一两日便能掰清的呀。前几日,大皇子不是还派了自个儿贴身的侍卫到庄府里住着吗?”
萧承泽盯着手上翠色欲滴的镯子看了半晌,到底一转手,朝万喜递回来,“且先别传到皇后那去,你替朕出宫去瞧瞧。”
“奴婢遵旨。”
第155章
陈掌柜从铺子里离开不多时,在前面迎送的伙计匆匆来后堂与千钟说,谢恂谢老太医府上来人寻她。
“县主您走后,谢老大人才想起来,您脉象上的事,还有几句嘱咐忘了说。”来人规规矩矩给千钟看了自己身上进出谢府的牌子,又道,“请县主借一步说话。”
千钟打量着来人,暗暗思量着算了算脚程。
这人身形魁梧,步子却轻盈,八成有些功夫底子,便是如此,单凭脚力从谢府一路赶到这来,面色平和,气息均匀,必不是急跑着来的。
该是她前脚刚出谢府,这人后脚就跟上了。
要么,就是一路赶到这儿来后,又好好观察了些什么,才拿着这个由头寻上门来。
无论谢恂与她有什么恩怨,都与这寿材铺子无关,若牵连着这寿材铺子遭祸,既要背上祸及无辜的孽债,怕是连万喜那道门路也难走了。
是以来人这么一说,她面上且就这么一信,随他出门时,心里还是多留了一分警惕。
寿材铺子在街面上,就好似宅院里的厨房、茅厕,人人都离不得,但也人人都不想它挨着自个儿太近。
近年这些柳州来的寿材营生沾着万喜的尊荣,自不会有人敢生嫌怨,但这行营生需得有足够的场地来存木料、做活儿,单为着盈亏上的考量,他们一般也不会选在那些寸土寸金的富贵地段。
陈记寿材铺所在,就是这金贵的皇城里最“穷乡僻壤”之处。
城西这片地便宜,物件便宜,连皇城里最便宜的劳力也多半是住在这一片的。
从陈记寿材铺里走出去,放眼看去,四周多是些泥墙草顶的小屋舍,三三两两挨在一处,留出些不大规整的巷道。
千钟对这片地界实在说不上熟悉。
再僻陋街巷里的日子,比起叫花子们总还是好过太多,这里自然也是被那些成帮派的叫花子们划了地盘的。
盘踞在这片的叫花子尤其惹不得。
这地方没什么高门大户,京兆府在这片巡街的官差们又常得他们孝敬,一向对他们睁一眼闭一眼,日子长了,他们便放开了手脚,打着讨饭的名头,行的却是偷盗劫掠的买卖,心黑些的,甚至敢下死手。
往日里,她宁愿在那些繁华街巷里寻一隙容身,也不敢轻易踩进这片来。
如今便是知道,她一路过来时,这片的京兆府官差定与这些人暗暗招呼过,这些人定不会拿她怎么样,可走在这里,总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惴惴难安。
何况,出了陈记寿材铺,这谢府来的人还一路引着她往更僻静处走。
不熟的路,不善的人,这么个关口上,不能不防。
路过一株粗健的老槐树时,千钟突然顿住脚,“您等等。”
老槐树颇有些年岁了,枝如虬龙,正月十三处处上灯,这株远近最高的树上也挂了好几盏式样简洁的花灯。
千钟抬头瞧瞧,谢府护院也随她抬头瞧瞧。
这一抬头间,谢府护院忽觉眼前光影一晃,再一定睛,就见那穿戴金贵的人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去。
衣裙虽碍事,但一早练武,舒开了筋骨,只眨眼功夫,千钟就利落地爬到最高的那根主枝上,一屁股坐稳,朝下面愕然怔住的人招招手,清脆扬声。
“有什么话,您上来说吧。下面人杂,还是这上面清静。”
谢府护院面色僵了一僵。
谢恂的吩咐很简单,只是要他安排得力人手,在这片常出乱子的街巷间,对这位梅县主劫财害命,他则以谢府护院身份做善后,确保万无一失。
类似的事,过去他已安排过很多回了。
在这种地方,一个身怀百两银票独自出门的年轻娘子,被人夺财取命,话落到旁人嘴里,也只会怪这年轻娘子自己太不谨慎,沾惹祸端。
何况,她原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往日里为着夺食活命,必定与一些下九流的尘垢秕糠有过怨结,一夕发达,遭人妒恨,也是寻常。
一切都盘算好了,唯独没算过这人会一下子窜到树上去。
去树上说话,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登高危险,县主留神!”谢府护院焦急地说着,也利落地攀枝上来,伸手便以个护卫的架势一把抓紧了千钟手臂,“前边便有合适说话的地处,县主先随小人下去再说吧。”
千钟登高这短短几息间,目之所及,已瞥见下面近旁的街巷间闪过好几道不善的人影。
不似那些叫花子的步态。
那些叫花子凶煞归凶煞,但都是徒有一身蛮力,但这几道人影在躲避她视线的挪移间就瞧得出,是正经的练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