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249)

  萧明宣微眯着眼,掂量着那方印信,幽幽道:“本王怎么听着,你不是投效本王,你是怕庄和初今般落罪,会在皇兄那供出你什么,让皇兄疑心于你,才来找本王给你擦屁股?”

  “王爷多虑了。”谢恂慈眉善目地笑笑,“庄和初在我手中已受过极刑,只为他留了一口气,以便认供画押。他这罪状如何写,全看王爷的决断了。”

  “那本王就不明白了。本王虽不知探事司用人是个什么章程,但依其他衙门用人为参照来看,便是卸任审查,也该审查你任职期间的事,你任职前的,该早在当初就任之际就查个清楚了,好端端的又怎会倒查那些?何况,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皇兄御极至今从未追究过,你怎会突然怕起这个来了?”

  萧明宣定定看着那面色渐渐发僵的人,忽一哼笑,“本王在刑狱衙门里见得多了,为着遮掩真情,有意在反复审问后故作为难地抛出些似是而非的情由,使刑狱官自以为审出了结果,止步于此。你与本王这样耍心机,还想让本王信你什么?”

  谢恂动动发僵的唇角,怎奈话音也染上了那分僵硬,“谢某年老多思,处处忧虑,慎思慎量,难比王爷气魄,但一片诚心,毋庸置疑。”

  “本王倒觉得不是这么回事。”萧明宣将那鸡血印举到眼前,微微眯眼,迎着灯火细细端详其中如血的纹路,缓缓道,“本王原只是有些猜想,但今日听你这一席话,倒是觉着印证了几分。梅县主那个死了多年的爹,就是你吧?”

  一时没听见回驳,萧明宣冷然笑笑,接着道:“你是怕梅县主聪明过人,又在庄和初跟前得了点拨,想起些你旧年未曾被审查出的罪过,捅到御前去,是不是?”

  半晌只有门外透进来的莺莺燕燕之声,良久,谢恂才低一低头,沉声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王爷法眼。”

  萧明宣忽地嗤笑出声,“可是,梅县主那样子看着,最多十六七,皇兄最迟一场征战时她怕是还没记事呢。交换线报的买卖何其复杂,一个尚不及时的奶娃娃能记得什么,又能告出什么来?谢司公,你到底怕的是什么?”

  谢恂沟壑纵横的脸在暧昧的光晕下阵红阵白。

  裕王掌重权多年,权势盛到常日里根本犯不着动用谋略心智去解决问题,一副张扬跋扈的模样在人眼中成了习惯,便容易忽视这人如渊的城府。

  哪怕谢恂已慎重再慎重,此刻仍愕然发现,还是小觑了这个人。

  “不敢欺瞒王爷……”谢恂勉强定定心,“此事,也确是谢某一桩心病。千钟是谢某当年捡来养在身边,以便遮掩身份的。她来路不明,当年怕惹麻烦,辗转蜕皮时,就向朝廷瞒下了养她的事。谢某掌探事司,犯此等欺君之罪,也实在惶恐。”

  “你若是以前来说这些,还有些可信,现在这么说,可讲不通。梅县主如今有御旨正了身份,前尘不计,她放着好日子不过,何苦要在这事上跳出来给自己惹麻烦?眼下庄和初一出事,她依仗你都来不及。除非……”

  萧明宣轻轻掂着印信,一字一声道:“本王没记错的话,当年大皇子年幼时,曾在街面上遭一乞丐行刺,所幸命大无虞。当年后来为这事抓过一堆乞丐,但也定不了是谁,刺客也没再出现,便不了了之。你害怕梅县主留有印象,会向皇兄道破的,莫不是这件事?”

  对面的人一言不发,但那连青楼房间的灯火都难以修饰的脸色,已足证一切。

  萧明宣继续徐声道:“你必定对梅县主动过杀心,但始终没得手,你担心,她话里已不经意间透露过,以皇兄的圣明,或已有觉察。单是杀了她,已然安定不了你心头的惶惶,索性,拿庄和初来当替死鬼,再鼓动本王,往御座上换上个新的掌管你生死的人,如此前账尽消,一劳永逸,是不是?”

  谢恂合了合目,再缓缓睁开时,已面沉如夜,“下官已道尽诚意,全看王爷决断了。”

  “那本王从头与你捋一捋,这就是说,你一身滔天大罪,罪不容诛,随时可能被皇兄揪了脑袋,已然没法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不得不夹着尾巴来找本王,想求本王赏你一条活路,却还不甘愿低三下四,于是搬出皇兄来恐吓本王,是这样吧?”

  谢恂抬眸对上那双尽是寒色的凤眸,不退不让,“谢某只是敬慕王爷,想与王爷互通有无,还请王爷三思。”

  萧明宣悠然站起身,喟然叹气,“以前谢宗云总不想回家,本王还于孝悌之道上训示他,今日看,让谢宗云回家去听你教导,实在委屈他了。”

  “王爷主意已定吗?

  “哦……”萧明宣好似这才想起些什么,扬扬手,“这印,本王就先拿走了,不然,回头与谢司公一见若传到皇兄那去,本王空口无凭,这些话还真不知皇兄能不能信——”

  萧明宣说话间就要往房门去,话音未落,谢恂忽一沉声,唤了句“来人”。

  眨眼功夫,自重重帐幔间冲出十来个精壮大汉,由谢府护院领头,个个手执宽刀,一时间满室银光湛湛,杀气腾腾。

  萧明宣怔然片刻,笑出声来,“你还要杀了本王不成?”

  “这是王爷自己选的。王爷既无意成就大业,谢某便只有取了王爷的人头,献到御前,以功抵罪了。”

  被杀气环绕的人仍在笑,笑着略一扬声,“莫说谢司公能不能摘得了本王的人头,谢司公真摘了,当真能抵罪吗,皇兄?”

  这足以惊天动地的一声称呼唤出,几乎同时,门外那绵绵不断的喧闹声瞬间止息。

  一片死寂,静如黄泉。

  谢恂骇然而立,皇兄?

  第167章

  房门豁然洞开,重重人影如决堤江水,奔涌而入。

  各个身着不同的便服,无不像是节庆日子里出来寻欢作乐的客人,但刀兵一出,便瞧得出各个训练有素,皆非等闲。

  虽着便服,亦如甲胄在身,是御前最近身的那队羽林卫。

  那十余把宽刀在裕王身边围聚起的杀气,顷刻间没入奔流,消散一空。

  羽林卫尽数制住这些人,短暂的骚动随即止息,四围再次落回到针落可闻的死寂里,才见裕王适才唤的那人一袭紫袍便服缓步而入。

  面上无喜无怒,经过裕王身前时,顺手接过了那方鸡血石印信。

  谢恂知道自己该行礼,该不慌不忙、淡然自若地行礼,才能在这顷刻落入的死地之间搏出一线生机。

  可一切实在太突然,太猝不及防。

  “陛下……”谢恂倾尽毕生修为,到底也未能压住那股自心底沸涌不息的震骇,开口颤然战栗,落进自己耳中都觉得已如认供画押一般。

  萧承泽似是充耳未闻,施然走到那桌酒菜前,略扫了一眼,一分衣摆坐下来,将手中的鸡血石印转着圈地看了一遍,目光依旧平静地一抬,看向那随他一同进门的人。

  来过宫里这几遭,千钟已熟悉了一些起码的规矩,随着御驾进来,在步子即将越过裕王之前就停下了。

  这会儿在裕王身后约莫一步之距的地处低眉垂手站着,光润饱满的面颊被秦楼楚馆中暖得发红的灯火映着,依然隐隐发白。

  “说吧,”萧承泽终于将目光转落到这鸡血石印的主人身上,不疾不徐道,“适才那些话是怎么回事,朕听你解释。正好,梅县主也在,可为对证。”

  千钟低眉敛目,余光仍可扫见那支摇摇欲坠的拐杖。

  这还有什么可解释的余地?

  白日里那会儿,她更衣收拾好,随着万喜去见驾,才知是御驾要她随着一同出宫,与一队披甲执锐的羽林卫浩浩荡荡地去了太平观。

  她也不知御驾去做了些什么,一进太平观,她便被交代给观中人照应,在那里用了饭又用茶,用了茶又用饭,直到夜幕落定,她又被传去见驾,才知随御驾前来的那副仪仗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去了。

  那一袭绣金龙袍出门的人,不知何时换了这身便袍,随着寥寥几个也换了便装的羽林卫,与她一起换乘了一辆不大显眼的马车,不声不响地来了这热闹盈门的秋月春风楼。

  一进门,不待鸨母对她这女子之身表示讶异,就见这一身气度与欢场格格不入的人对着场中微一示意,场中近乎六七的“贵客”几乎同时得令行动,悄无声息间将此处无关之人尽数清场的同时,未使鼓乐欢闹声发出丝毫异样的变化。

  待千钟反应过来,是有一批乔装的羽林卫早已以客人的身份潜入此间待命时,整个秋月春风楼已尽在这人的掌握之中了。

  唯楼上这间云梦阁,仍如在云梦之中,浑然未觉。

  从先帝朝至今,街上总有传言,将今上还是宁王时领兵打仗之智勇讲得神乎其神,但从前听得再多,也远不如这亲眼一见来得震撼。

  这份震撼,又远不如他们悄然上楼后,在门外听见的这番对话所带来之万一。

  她所震撼处,不是谢恂的丧心病狂,也不是裕王的城府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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