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251)

  千钟抿抿唇,不着痕迹地将适才已到喉咙口的话咽了下去。

  她已听明白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无不是在说,眼下还不是同裕王算他那笔账的时候,她这会儿一旦插错了话,不但毫无助益,还会自身难保。

  如何查办裕王,兴许是轮不到她来操心,但还有件事悬而未定,她必得问上一声。

  千钟顺着萧承泽那番论功之辞的余响道:“陛下英明!裕王和庄大人都是被陷害的,裕王功德无量,庄大人受刑蒙冤,是不是……也能让庄大人回家了呀?”

  “庄和初刺杀大皇子与外使,无论是否有人指使,是否不得已而为之,都是他亲身所为,无可辩驳。此事待朕斟酌过后,与两国使团一同商议,上元节后再说吧。”

  不等千钟再说什么,萧承泽一锤定音道:“梅县主就不必随朕回宫了,你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

  大理寺逢年过节都会循例闭门,大理寺狱却从来没有个闭门的时候。

  李惟昭一顿晚饭吃了半截,忽然接到羽林卫传旨,让他去大理寺狱接收一名要犯。李惟昭赶去了才知道,他要接的,就是那公然行刺大皇子与外使后,却被判居府养病的庄和初。

  一见着人,李惟昭才明白那“居府养病”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人活像是从阴曹地府里爬回来的,一身的伤虽有处置过的迹象,仍将一袭白色中衣染得血迹斑斑,照例囚犯入狱前,要将一身从外带来的衣物尽数除去,再换上大理寺囚服,可狱中从上到下无一人敢动手解那些几乎被血黏附在他身上的织物。

  更别说他手脚上那套铁镣。

  大理寺狱中年资最老的狱吏也从不曾见过这种邪门的东西,铁扣连着钢钉,直刺进血肉之中,羽林卫把人送来时还说,钥匙寻不见了,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若要硬开,只怕这双手脚都要废了,李惟昭看得头皮发麻,到底咬牙说了声先这样吧。

  好容易心惊肉跳地将人单独安顿进一处僻静的牢房里,李惟昭遣退一众狱吏,亲自抱了床被子来。

  “这是我在值房用的,庄大人且凑合盖盖,待天明就会请郎中来为你诊治。你手脚上那些……锁扣实在复杂,我晚些再想想办法。”

  李惟昭絮絮说话间,俯身为倒在那片散着霉气的湿凉草席上的人小心盖好被子。

  好一阵,才听到一声气若游丝道谢,“今日正月十四了吧……上元佳节,给李少卿添麻烦了。”

  狱中灯火晦暗,李惟昭将带来的灯台挪近些,看着那人白如冰雪的面色,“庄大人可还熬得住?”

  人未睁眼,只在游丝般的话音里添了些许笑意,“今日不会死……明日,说不好。李少卿有话,今日便问吧。”

  这话里有多少戏谑的成分,李惟昭掂量不出,迟疑片刻,到底席地盘膝坐下来,自袖中拽出那卷止言居士注的《道德经》,送到那双仍未抬起的眼前。

  因着之前行刺一事,太平观今日原是闭观休整,待到明日才开门待香客,可他今日拿着这卷去到太平观,观中二话不说便请了他进去,带他见了一位有些蜀州口音的道长。

  那道长张口便是揪着皇城里松鹤堂的一个郎中向他告案。

  事系庄和初近身之人,又是来太平观中告案,他隐隐觉得此事关乎这观中那场行刺,便走了晋国公府的门路,密报入宫。

  再之后,便是在府中等到了这道接收犯人的旨意。

  “今日让我拿这个去太平观,是庄大人的安排?”

  庄和初仍未睁眼,只微微摇头,“这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在太平观行刺一事,庄大人就没什么要为自己辩驳吗?”

  人又摇摇头,摇得更微弱些,仿佛无意在这件事上多耗一丝一毫的力气。

  李惟昭眉目一沉,转手收了那卷册,正色道:“庄大人所犯之事,虽是人证物证俱全,当场归案,但于情理上讲,不合常理处甚多。此案如今既到了本官手中,必会查个水落石出。庄大人若想故技重施,本官劝你趁早绝了这个念想。”

  故技重施?

  庄和初怔然片刻,恍然明白这人是还记着那道扇贝壳子和怀远驿的仇,无声地笑笑,不置可否。

  庄和初一时不出声,那撂了狠话的人又觉有些过意不去,话音软了软,“你也放心,本官问案,绝不用刑。”

  庄和初又闭着眼笑笑,没应声。

  李惟昭欲言又止,好生忍了忍,起身要往外去,还没踏出牢门,又顿住脚步,到底又转回席前,低下身,肃然问:“还有一事……今日街上都在说,梅先生说书的书稿,是出自庄大人之手,当真吗?”

  “嗯……”

  李惟昭又问:“那《四海苍生志》,庄大人可写完了吗?”

  “没有。”

  李惟昭蹙眉问:“在庄大人预想中,结局如何?”

  “冗事缠身,尚未想得那么远……”

  “那……”李惟昭眉头蹙了又蹙,牙关紧了又紧,到底又憋出一问,“反正,你已到了这里,也没什么要忙的了,要不,你想想?”

  庄和初眼睫一抖,不可置信缓缓抬起来,借着仅有的灯火,看清了李惟昭一张不知何时已涨得通红的脸。

  从第九监密牢折腾到这里,又耗了不少体力,但仅有的一点精力也足够让他想清,以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单是为着一己好奇,这人断然开不了这个口。

  李惟昭眼见着那双幽深的眼睛定定打量他片刻,忽而弯起一道让他脸上愈发发烫的笑意。

  “是尊夫人喜欢?”那适才还游丝般的话音竟莫名多了几分力气。

  “啊……啊。”李惟昭咬咬牙,豁出去道,“与她成婚后第一个上元节,我许了诺,突然要来当值,就、就食言毁诺,合该有些补偿……算、算了,不成体统,您当我没说——”

  庄和初弯着笑,轻道:“君子有成人之美。”

  李惟昭一喜,“多谢——”

  话才出口,就见那人又悠然闭了眼。

  “可作奸犯科锒铛入狱之人,算得什么君子呢?”

  “……”

  第168章

  千钟从秋月春风楼回到庄府时,里里外外围守庄府的羽林卫已尽数撤走了。

  兵荒马乱间,庄府还没来得及布置上元节的一应装点,正月十四已近圆满的朗月倾下如霜如雪的寒辉,毫不厚此薄彼地铺展在每一户门庭间,映得庄府比起四邻那些装饰热闹的门户愈显得冷清一片。

  送千钟回来的是两个便服的羽林卫,姜浓迎出来时,一搭眼便从那貌不惊人的装扮里瞧出来者不俗的身份,却也识趣地不曾道破,只好生将人送走,便关切地打量千钟。

  “县主一切可好?”

  “我都好。”千钟挽了姜浓,直往内院里走了走,才道,“姜姑姑,皇上说,我兄长不见了,要我协助京兆府寻人。这是怎么回事,您晓得吗?”

  “县主莫急。”姜浓在挽于她臂间的手上轻抚了抚,从容静定道,“早些时候,京兆府也来府中问过。梅先生在皇城里谁人不识?县主尽可放心,定不会有事的。”

  千钟在秋月春风楼乍听到这事时先是一惊,而后也是这个反应。

  梅重九从前在皇城里吃的可是抛头露面的饭,这样一个人要只是走丢,应该用不了个把时辰就能循着踪影,何须京兆府兴师动众地这么个寻法?

  他眼睛不方便,自己躲起来怕不容易,必是有人将他藏起来了。

  一见姜浓这派云淡风轻的反应,千钟心下了然,“姜姑姑说得在理,兄长福泽深厚,不必咱们操心,京兆府也一定很快就能寻到他了。”

  千钟应着协助找梅重九的这道旨意回来,原该先去梅宅看看,却先朝庄府来,是因为还有桩更紧要的事。

  “姜姑姑,”千钟又问,“昨日大人从府里走之前,可留过什么话吗?”

  如果庄和初事无巨细地算到了一切,那该也能算到,她在今夜就能平安无事地从宫里出来,满怀困惑与震骇,急着想要寻个地处问个清楚。

  极有可能,庄和初会顺着她的这份急切,留些什么指点给她。

  也许,这里面就有他转危为安的关键。

  庄和初那日留了不少话,但没有哪句是留给千钟的,不过,姜浓道:“大人留了件东西给县主。”

  千钟精神一振,忙央了姜浓速速带她去看。

  姜浓引她去了内院卧房里,直走到内间床榻前,就见收拾利落的床榻上安放着一个大而扁平的箱奁,上面以螺钿做了镶嵌,在灯烛映照下溢彩流光。

  姜浓直将千钟引到这箱奁前,“这上面的锁扣是机簧锁,箱盖关合便自动落锁,打开则需有对应的钥匙。大人说,这钥匙在除夕时就已交到县主手中了。”

  除夕时给了她?

  从除夕到今日,不过短短半个月,已觉得有一辈子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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