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26)

  千钟倒不是怕他们。

  今日最不济也就是案子翻不了,同一桩事,还能判她两回不成?

  她紧张的是,这俩本该在巡街的人却在这会儿坐在这里吃包子,这是踏进这间包子铺前谁也无法预料的事。

  这也不稀奇。

  街面上的事就是这样,从来没有“说好了”这么一说,街面上唯一确定不会变的事,就是一切永远都在变化着。

  往常遇着什么事,都是她一个人,转转脑子,随机应变也就是了。

  可这回还有个庄和初。

  刚才只听他唤住这俩人,又摆出那一大串文绉绉的话,劝服谢宗云把他们留在这儿,千钟就明白,无论庄和初进来之前有没有料到这俩人的存在,这会儿都要用这一盘包子将他们纳进他的盘算里了。

  他这是变了还是没变,要是变了,那他是打算往哪儿变,她要不要随他变些什么,又能不能与他的变化变到一处去……

  千钟实在没底。

  弄不好,砸了这难得的,甚至是这辈子唯一的讨回清白的机会,怕是会一直悔到下辈子去。

  千钟心里正七上八下着,余光就见那盘包子忽然朝她面前挪近了些。

  “趁热吃吧,都是你的。”庄和初见她愣着,伸手自盘子里拿起个包子,递到她面前,温声道,“不必在意旁的。”

  热腾腾的包子接到手里,千钟还有些迟疑。

  这就是庄和初在府里时嘱咐她来这里做的唯一一件事。

  吃包子。

  与她往常在街上一样吃法地吃包子,她只要能好好做到这一点,今日就一定能讨回清白。

  至少在府里时庄和初是这样对她说的。

  至于为什么,庄和初说,一旦预先与她言明,她心里有了杂念,这法子兴许就不灵了,等到了这包子铺里,她自然会明白。

  但千钟到这会儿也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

  吃包子用的是嘴,心里想着什么,与嘴上的事能有什么关系?

  “快吃吧。”庄和初轻一点头,半似鼓励,半似催促。

  吃就吃,最不济,还混上一顿饱饭呢。

  千钟心下一横,埋头就吃。

  谢宗云已在那俩官差的桌上贴边坐了下来,自腰间取下酒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却是一眼不落地瞄着他们这边。

  店家已返回案板前揉着面,一双眼睛也还留在这边。

  他只觉得那春芽一样娇俏可人的小姑娘越看越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看着看着,就见她两手抓着那只足有她半张脸大的包子,直往嘴里塞去,才恍然一愕。

  这副与她一身打扮判若两人的吃相他可认得!

  “你、你是——谢参军!快快!”

  店家顾不得满手的面,直奔到谢宗云桌前,遥手朝千钟一指。

  “这就是那个小叫花子……就是京兆府抓了一天的那个小叫花子啊!她化成灰我都认得,就是她!”

  第17章

  店家一嚷,那俩官差也不禁错愕地看过来。

  冷不丁叫店家这么一喊,那正埋头狼吞虎咽的人也吓了一跳。

  可也就只是吓了一跳,顿了那么一顿,千钟又继续狼吞虎咽,抬眼往店家看过来的时候都没停嘴。

  看在店家眼里,活像是挑衅似的。

  “谢参军你看看她——”

  店家话没说完,谢宗云已从桌上抓起几瓣蒜,一把朝他丢去,每一瓣都准准砸在他那片激动的后脑勺上,砸得这颗仿佛进了面糊的脑袋缩了一下。

  “嚷什么嚷!昨儿个惊着庄大人的已经全都投胎去了,你也想啊?”

  “不、不敢……小人不敢!”

  “孟大财,是吧?”

  “是是……”

  谢宗云抬手浅浅往嘴里倒了口酒,咂了一声,眯眼看着座旁这一转身就把腰弓成虾米的人。

  “昨天抓人又没有画像,你怎么知道,京兆府找的就是她啊?”

  昨日事出突然,根本来不及让衙门的画师绘像。

  而且,便是有那个工夫,包括谢宗云在内,这一众在广泰楼见过那小叫花子的人里,也没有谁能记准了那张脏乎乎的花猫脸。

  “哎呀您不知道吗?就是这个小叫花子,半个月前在小人这儿偷包子,让京兆府判过一顿板子,昨儿她又来一回,她那披风就是在小店门口得的!这我昨天都跟他俩说——”

  孟大财正要抬手往那俩官差处指,目光先顺过去,才发现俩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拼命冲他摇头使眼色了。

  为的什么,孟大财一时不明白,但这让他闭嘴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孟大财蓦地断了声。

  可惜为时已晚。

  “她在京兆府判过罪?我怎么不知道?”

  谢宗云循着他的目光一转头,就瞧见那俩人正玩命地往嘴里塞包子,好像生怕自己嘴里塞得不如对方满,就要先被点起来答话。

  与谢宗云坐在同侧的这个,一张四方大脸都被撑圆了。

  “孟四方别吃了!”

  这与店家同姓的官差忙把剩下的半截包子塞进嘴里,腾地起身。

  “你别——”

  谢宗云和孟四方分坐在一张条凳的两头,孟四方这头猛一起身,谢宗云骂都没来得及骂一声,就“梆当”一下连人带凳翻了个底朝天。

  敞着口的酒囊在他手中一晃荡,不偏不倚洒了一脸。

  孟四方一慌,起身前匆忙塞的那口包子卡在了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另一官差吓了一跳,一阵手忙脚乱才把谢宗云从桌子底下搀出来。

  孟四方好不容易梗着脖子使劲儿把塞在嘴里的咽了,看着谢宗云一张湿淋淋的黑脸,开口还是结巴。

  “卑、卑职——”

  “结巴个什么?”谢宗云抹了把脸,横瞪过去,乱糟糟的胡茬湿漉漉地泛着水光,面色瞧着更吓人了,“这条街不是你俩巡的吗?自己手里处置过的事,才半个月,记不住了吗?”

  “记、记得住……”

  “记得住,那昨天为什么没报?”

  凡是在京兆府过堂下判的案子,无论大小,总会留有案卷。

  对于谢宗云这样的老江湖,但凡还有点儿别的什么蛛丝马迹,昨天一群人也不至于在冰天雪地里只循着披风那一条线索满城乱转了,到头来还在裕王那落了那么顿子骂。

  千钟边吃边听着,嘴上没停,心里倒是隐约有点儿明白了。

  除了争功,还能为了什么?

  昨天一直到天黑,京兆府都是循着那小公公赏她的披风来搜捕的。

  这条街原就是他俩管着的,只要问到店家这儿,立马就能知道清早发生在这门前的事,再稍一合计,也就能知道,这两处的小叫花子正是同一个人。

  他俩没去告诉谢宗云,定然是想凭着从前见过她的先机,把抓人的功劳攥在自个儿手上。

  却不想,到头还是一场空。

  能当得了街面上的差事的,没有一个是榆木脑袋。

  孟四方只慌了那么一慌,便换上了一副惭愧模样,“卑职愚钝,昨日弄清楚这俩小叫花子就是一个人的时候,已经收到消息说……说您那边已然得了手,叫咱们都回家睡觉去了。”

  谢宗云咬紧了后槽牙,才没把到嘴边的脏话甩到这张四方大脸上。

  比有人对自己撒谎更让人火大的,是有人对自己撒了一眼就能看破的谎。

  后面一种,火气便不只是因为听了谎话,更是因为看到了对方在心中对自己心智程度的真实评价。

  要不是庄和初在这儿……

  这名字刚在谢宗云脑子里一过,就听见那个似乎不分场合、不分气氛,永远带着笑意的声音,不急不慢地传进他耳中。

  “不知庄某是否方便一问,诸位方才提到的那宗半月前的偷盗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打听京兆府的事,他一个翰林院的闲官当然是不方便。

  要是搁在平时,哪怕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之前,谢宗云再怎么和他客气,也断不会接他这茬,但此时此刻不一样了。

  “孟四方!问你话呢,听不见吗?”

  “回谢参军——”

  “跟庄大人说!”

  孟四方被吼得一哆嗦,好生回了回神,转向庄和初开口时,字里行间分明就老实了许多。

  “回庄大人,半个月前,卑职二人巡街巡到这儿时,碰巧看见店家抓到一人偷包子,当时卑职二人亲眼看见,有半个包子就在嫌犯的碗里,于是他留下继续巡街,卑职就把苦主和嫌犯一起带去了京兆府。嫌犯是个……”

  孟四方话到嘴边,看着那如今已梳洗一新的人,忙又把话扽回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慎重地说出来。

  “嫌犯,当时,是个叫花子,正是庄大人面前这位。”

  庄和初莞尔而笑,没朝面前那还在乖乖埋头吃包子的人看。

  “庄某不懂察疑断狱之道,本不该置喙京兆府公务,只是,孟官差这番话实在有些违背人情常理,莫说录在卷宗上,即便是编在话本里,也是说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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