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浑如一团雾气凝成的虚影,好像一口气不慎就能让他化作烟消云散。
千钟被他望得一下子心乱如麻。
明知这是为着不肯收钱与她耍赖的话,还是忙搁下那惹事的钱袋,拢住那只抬来她眼前讨说法的手,连声哄着。
“我养,我养……我一定好好地养,不叫您受半点委屈。您只要安心养伤就好,旁的都不用想。我也不是白白顶了那裕王府郡主的名头,别的说不准,但从裕王那掏银票,保管比从前还要容易。”
一说到裕王府郡主这话上,庄和初眉心微微一动,眉目间那片颇能惹人心乱的愁云惨雾顿然消散,一抹肃然之色刚刚漫开,唇齿微启,尚未出声,就被千钟一伸手截住了。
千钟手指抵在他唇上,“我知道您要说什么。”
只看庄和初在宫中乍听那声“裕王府郡主”时的错愕,还有回来后强撑着一分清醒也要留她待在他身边的紧张,她便已在他朝她望着的时候,把他心里那些尚未来得及说出来的话看得一清二楚了。
“这郡主的名号,是尊荣,但这样封在我身上,是祸,不是福。我清楚记着呢,裕王身上背着当年算计宁王军的那桩大罪,不论别的,单凭这一桩,就够满门抄斩。我入宗册,成了裕王府的人,就跟裕王府的祸福牵连在一起了。”
生死攸关的事,千钟抿着笑不慌不忙说着,好像在说什么街头巷尾听来的热闹,“但我觉着,这些日子我也算随您积了不少阴德,真到祸事上,菩萨准能保佑我,让我因祸得福,您信不信?”
庄和初抬手捉下那抵在他唇间的手指,眉心间的肃然之色一点没被她逗散,面色凝重,话音倒还是温和一片。
“除了封郡主的事,可还应了裕王别的什么?”
千钟摇头,“您放心,我原本的打算,也不是要帮他干缺德事来换他救您,那样跟害您也没什么分别。我只是想着,您在谢司公处已排布得那么周全了,还觉着自个儿这一遭非死不可,该是在裕王那还留着什么把柄,来不及抹去,您许是不想他拿着那些逼迫您,或是牵累旁人。我要能到裕王身边去,就有法子把这祸根拔了。”
说着说着,一开头时那笃定的话音越来越没底气,言至此处顿了顿,庄和初也没出言打断她,只静静等着她说。
千钟才又接道:“可昨晚回来,我就觉着,我八成是想错了。要是裕王手里那把柄足以把您逼得活不下去,那他又何必还给您下什么毒呢?”
在宫里乍听那声“裕王府郡主”,庄和初一瞬便明白她是做了什么思量。
明知道裕王府当头悬着一桩万劫不复的祸事,她还要往里迈,甚至不惜被裕王往风口浪尖处推,这就是她说的,就是偷就是抢,也要他这条命。
他合该对她有个说法。
庄和初轻轻执着这双硬将他从地府门前拽回来的手,垂眸道:“是我不好。我……也并非无辜之人,无论是否被蒙蔽,我确是做过奸人手中的刀,也当真伤了两国外使与大皇子,论死罪,不算冤枉。”
千钟听得直皱眉头,“咱们不论旁的,您摸着良心说,若是有这么个人落到您手里,让您来判罪,您会判这人该死吗?我不信您因为这个就觉着活不下去。”
只有天下大事才能和性命比较轻重,这可是他要她抄酸了手腕子记下的道理。
庄和初有些勉强地提提唇角,低如梦呓般道:“以后……兴许,你会后悔让我活的。真有那一日,你记着,是我贪生畏死,苟延性命,任何人都不能怪在你头上。”
千钟听得糊涂,“那一日?您这说的是什么事?”
庄和初不接这话,只抬眸望定她,含愧道:“为我这罪该万死之人,害得你去向裕王低头,委屈你了。活着一日,我就会好好地活,定不负你这番辛苦。”
这人的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千钟一时捋不清其中干系,只当他是鬼门关里走一遭,难免一时消沉。
但不论如何,他现在肯好好活着,那就够了。
千钟挨在他膝前蹲下身,仰看着他,压低着声,神秘兮兮道:“喊裕王一声爹,我倒不觉得什么委屈,反正上一个被我喊爹的,也没落着什么好下场。保不齐是我亲爹命格硬,我喊别人一声爹,那人就得倒霉。”
庄和初猝不及防被她逗出一弯笑意,心口却也随之泛起一阵闷痛。
也不知她是如何得知谢恂死讯的,她与那冷血到了骨子里的人不同,她始终还是念着那人把她养大的恩义,又一次得知养大她的人死去,她还是会难过一次。
庄和初轻抚上她一侧脸颊,“那就托你爹的福,愿裕王早得果报。”
千钟笑着偏偏头,往他掌心里挨了挨。
“其实,我觉着,先裕王妃也挺可怜的。人都走了这么多年,没沾过裕王府的恶事,也没受过裕王府的风光,却要被裕王拿到人前去当托辞,这为着给她安魂才从裕王府里封出个郡主的事传到街上去,不知多少人要骂她。叫她一声娘,给她供奉香火,我也情愿。”
见庄和初轻轻点头,千钟又往前凑凑,压低些声,道:“我还想着,裕王那些事,迟早要被朝廷清算,我在裕王府里,总有法子能帮上些忙。”
庄和初微一怔,默然片刻,抚在她面颊的手落下来,覆在她轻搭在他膝头的手背上。
“百里公主自有机会面圣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可有想过,也许,皇上不打算惩治裕王吗?”
千钟一愣,显然是从不曾这样想过。
庄和初又轻道:“街上是不是已然在说,皇上不严惩行刺大皇子的凶手,一面让大皇子出表文宽谅,一面还给裕王府逾制封出一位郡主,宠信裕王,是养虎为患,昏庸无道。”
这些话,千钟没出门也已听说了。
“街上的人都不知道内情,都是随口嚼闲话,做不得真。天下大事我弄不明白,但看人我还看得懂。从前在街上,也总听说皇上宠信裕王的话,可这些日子瞧着,皇上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裕王干的事他都记在心上,只是还没跟他算账,但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庄和初不置可否,又问:“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这句话,可听过吗?”
千钟摇头。
“这话是说,天下清明有道时,就该入世为官,施展才能,实现抱负,若是天子昏庸无道,天下道义不存,就该隐居避世,不与之同流合污,保全自身为要。”
千钟浅浅拧着眉头,似是品咂了片刻,到底问:“这话,是谁说的呀?”
“圣贤书里说的。”
千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庄和初看着那点头的人,“你觉得,这话说得好?”
千钟笑笑,站起身来,一边转身朝桌案前去,一边道:“圣贤书里说的,肯定有道理。”
那身影渐远,庄和初没有起身,目光却追着过去,寸步不离。
玄同道长说让他不当官也罢,该就是听了恶名昭著的裕王府逾制封了郡主,又听着皇城百姓唾骂他这行刺大皇子却未得严惩的凶手,又看着他这一身明摆着是受刑落的伤,弄不清究竟出了什么事,但知道他一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在那一手将他抱大的尘外人眼里,如此委屈他的世道,便是不好。
何谓好世道,何谓坏世道,看史书时,很容易便能下定断,可身在其中,就没那么容易。
待自己不好的世道,便是不好的,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断法。
若照此来断,这世道让他吃的苦,受的委屈,与他目光追随着的那道身影比,还远远不及万一。
千钟走到桌案前,挪了那边一盏灯台过来,掌在手上的灯烛辉光将她转回身来的面庞映得一片明亮。
庄和初一瞬不眨地看着她挟着这片明亮和暖的辉光转回到他身边,才道:“可你觉得这话不对。”
被他一眼看进心里这事,千钟早已见怪不怪了。
“我就是觉着,世道好,就做官,世道不好,就躲起来,那,越是世道不好的时候,就越没有好人做官,世道不就要一直坏下去了吗?那还有没法子做官的人,可要怎么办?真要是一直坏下去,坏到极处,这天下都坏了,躲又能躲到哪去呀?”
千钟把灯台搁在食盒旁,动手腾挪着妆台上有些碍事的物件。
“不过,圣贤书能是圣贤书,肯定有它的理。您往后不想再做官,不想再管朝廷里的事,那就不管,您经这一遭已算是为这世道搭进一条命去了,好容易活着回来,也该着您享清福了。往后,您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有我一口饭吃,一定不会让您饿着。”
妆台上在庄和初近前的物件都已被挪开,腾出一片空处,千钟才转手打开食盒。
“您有一天没吃饭了,药还在煎着,先吃点东西垫垫肚。道长可是说了,您流了那么多血,一点要吃点肉才行。但姜姑姑说,太久不沾荤腥的人,忽然一吃肉,也会不习惯,她就叫厨房做了这素馅的小馄饨,浇了鸽子汤,养伤口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