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下看似全都是土,但土与土之间的差别,比人与人之间的还要大。
不是什么地段都合适让这样又宽又高的暗渠穿过,除了耗费人力银钱上的算计,还要避开些起码的忌讳,既要顾及土质是否合宜,也要顾及地面上的人家。
从庄府这片到谢府那一带,几乎都是高门大户的居所,在地面上得罪不起,在地下也一样冒犯不得。
如此算下来,能从地底下光明正大通过去的路经极少,几乎是唯一的。
千钟一开这话头,庄和初便明白她的意之所指。
眼下他找寻通往谢府的路,也大致是按着这个路数来摸索的,但要想寻得精准,必得具足一个极为重要也极为苛刻的前提。
要能在这毫无标识的地下对方向有着毫厘不差的感知,并能清晰明确地对应到地面上每一处精准的位置。
他办不到。
便是整个皇城探事司也难找出一个能办得到的人。
庄和初讶然看向一路随在他身边的人。
千钟目光中闪烁的笃定比手中的火折子还要亮。
“您要是信得过我——”
“我信。”庄和初牵过她的手,“带我走吧。”
*
正月十五被阴云掩住的圆月在今夜高悬夜空,似是要补上昨夜欠下的辉光,亮得分外夺目。
昨夜一场雪不大也不小,正在谢府各处积下薄薄一层,由这明亮的月光映着,白森森的一片,与这一日间已在宅中铺展开的缟素几乎融为一色。
谢府少了大半的人手,明日大殓事务繁琐,仆婢们不够忙活的,灵堂外就只安排了一个家丁候着听差。
夜色渐深,困意渐浓,灵堂里一直没什么差遣,家丁也不知什么时候就靠着墙打起了瞌睡,忽听有脚步声自里面迈出,才一个激灵醒来。
“少爷……”家丁忙迎上前。
谢府里就这么一位少爷,守灵之任全在谢宗云一人之身,家丁迷糊着眼迎上去,都能清楚地看见谢宗云那双熬得赤红的眼。
到底是骨肉至亲,虽脾气不合,但他们这位少爷在丧事上该尽的孝道一点也没含糊。
家丁心头泛起一阵酸楚,不禁关切道:“少爷,您饿不饿——”
话还没说完,忽见那双赤红的眼蓦地一厉,好似有只手从中伸出,一把扼住他喉咙,扼断了他的话。
不。
不是眼中伸出的手。
就是谢宗云伸的手。
一只毫不留情也毫无道理伸出的手,紧紧地,往死里扼住他。
“少——呃……”
第182章
在满目缟素之地,很容易去想一些人世无常、生死有命之类的道理。
尤其谢恂离开府中时还好端端的,再回来就成了具凉透了的尸骨,任谁见着,也忍不住暗自唏嘘。
家丁守在这灵堂外,已唏嘘了一宿,还是没想到,人世之无常,这么快就无常到自己脖子上。
家丁极力去抓那只扼在他脖子上的手,已闻见丝丝血气,仍不见分毫松动,反倒越扣越紧了。
窒息间目光亦涣散起来,直觉得眼前面孔狰狞如寒月之下的厉鬼。
“你是什么东西!”厉鬼喝问道。
他是什么东西?
家丁双耳被嗡嗡血涌声充塞着,恍惚间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这好像是句咒骂的话,可单是为着在值夜时打瞌睡的事,就要他的命吗?
现在想告罪也来不及了。
“呃……咔……”喉舌再如何挣扎,也只能挤出一些破碎的毫无意义的响动。
好像已不再具有阳间为人者最起码的能力。
骇然绝望之间,忽见一抹泛着死气的白扑面而来,夹杂着一阵诡异渺远的铃声。
好似白无常举着飘飘衣袂朝他伸手,接引他这道冤魂去往地府。
扑来近前,催命般的铃声震响如雷,那抹死白却只在他面上一掠,就如蛇身一卷,陡然缠裹住那张狰狞的面孔。
谢宗云蓦地被缠住头面,一愕间手上松了些力气。
家丁透过半口气,一片昏花的视野清晰起来。
那不是什么白无常的衣袂。
是引魂幡。
是原本立在谢恂灵堂的引魂幡,那垂在莲花宝盖下以金线绣着仙鹤纹的白绸长幡,此刻正牢牢卷住谢宗云的头颅。
长幡另一头,执着引魂幡竹竿的人,一袭花青披风直垂过膝,与沉沉夜幕融于一色,唯面色白如月下薄雪。
双目好似像千年古刹里的水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里尽是悲悯之色。
家丁见过这个人。
从前他一直以为这是个尘缘浅薄、年寿无多的病人,直到近日才知道,这病骨支离的人竟也能伤人,甚至差点杀人。
这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家丁不知道。
但他知道,因这人横插这一幡,他已能从鬼门关前往回跑了。
谢宗云一伸手去抓蒙裹在面上的白幡,家丁立时撒腿就跑,腿软踉跄着也没停步。
“救、救命!快、快来人啊——”
家丁跌跌撞撞的身影眨眼没入夜色,庄和初一震竹竿,长幡立如一条听话的白蛇得到主人信号,展身而返。
却陡然顿住。
谢宗云一手拽住了幡尾,缀在幡足的金玲随之哗啦一震。
“谢统领,”庄和初定定看着那双赤红如鬼的眼,“可还认得我——”
话未问完,谢宗云已暴喝出声,“妖异受死!”
谢宗云蓄力猛一扽幡身,铃声大作。
长幡另一头的人好似霎时间轻如鸿羽,随他这一扽飘忽而来,近在约莫一步间时,那一同飘来的竹竿顿然戳地一立。
那道与夜幕几乎融为一色的身影撑竿飞身而起,以浮荡在二人间的白绸为掩,一脚横踢谢宗云心口!
谢宗云被白绸障目,未及反应,实实受下一击,连退数步。
退身之间又是一抓,拽了半截白绸在手。
白绸禁不住这拉扯力道,哧啦一声断裂。
铃声大乱,碎如无数怨魂凄叫。
谢宗云还没稳住脚,先一步落脚的人已就势以竿为棍,莲花宝盖幡首自空中划过一道饱满的弧度,直劈而下。
断裂的白绸也随之而下,被月光映着,在竿头闪着惨白的光泽,好似牵着一道残魄。
正正劈在谢宗云脖梗。
力道之大,长竿咔地断成了两截。
谢宗云却只弯了弯膝,沉了沉身。
庄和初心头也沉了沉。
他伤重不假,但手下轻重还拿得准,这若是当日在停云馆与他交手的那个谢宗云,这一击已足够将人打昏了。
庄和初虎口震得发麻,腕间与脚踝的伤处痛如钻心。
杀人容易,伤人容易,但不杀也不伤地将一个失了理智的人擒下,并不容易。
若是在常日里,庄和初一定有大把耐心寻他弱处,将人尽可能少受伤地擒住,但现下容不得他如此。
谢宗云非同往日,他亦是今非昔比。
他的伤情实在容不得虚耗。
“只这么点能耐?”那双赤红的眼微微眯起,“原是个装神弄鬼的东西!”
谢宗云扬手弃了那截缀着金玲的断绸,稳住脚下,眼见又要蓄力起招,庄和初却将手中断竿如剑一挽,跃身而起,借树踏力,跃上屋脊。
谢宗云一步不落,紧追上去。
庄和初任由他追着,顺顶疾行,到底足尖轻踏,落身进后院。
甫一落脚,正遇上宅中仅有的几名青壮家丁循声持棍赶过来。
庄和初厉声叱道:“让开!”
家丁们一愕间,就见又一人紧追着落下来。
突如其来的混乱间,也看得清追在后面的这个是他们自家少爷。
无论这到底怎么回事,不算那道浅薄的主仆情分,单说日后吃饭的事,他们也知道现下这情势里帮谁才是理所应当。
家丁们非但不让开,还一涌而前,拦了庄和初前路。
庄和初脚步一顿,谢宗云已追上前来。
一掌击出。
不是对庄和初,却是对一近前的家丁。
家丁猝不及防,当胸受了一掌,惨叫着飞身跌出丈远,手中一空,原攥在手中的长棍已被谢宗云一把抓去。
谢宗云执棍在手,二话不说便朝另一执棍的家丁劈去。
“少爷——”
惊惶间一众人呆如木鸡。
眼见棍要劈到头上,那家丁才恍然回神。
想躲也来不及了。
棍影已劈到了脸上,家丁忽觉一个蛮横的力道将他猛地横丢出去。
庄和初飞身一脚踹开那呆立的家丁,矮身反手,以断竿为剑一挑。
谢宗云劈棍而下的巨大力道正顶着竹竿锋利的断口而下,顿然于手臂自下而上割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棍头击地。
血花飞溅。
常人受此一道,早已痛到难以施力,谢宗云却好像毫无知觉,依旧稳握长棍,一挽棍花,戾气愈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