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277)

  庄和初莞尔笑笑。

  以何万川的中规中矩,断想不出这样的主意,必是李惟昭攒的说辞。

  他行刺大皇子之举,在皇城绝大多数人眼中实在是堪称匪夷所思之举,给出个这么个荒诞不经的说法,反倒不显古怪。

  这也是在合理的范畴之内能编得出的最不害及无辜的说辞了。

  萧廷俊又道:“父皇也让我转告先生,望先生静心思过,待司天监有了驱邪之法,再做处置。”

  这是说,他在皇城探事司任上的罪责还在调查核实,容后再议。

  为着话里与话外之意,庄和初都颔首道了谢恩的话。

  萧廷俊说罢这些最是让他为难的话,心头仿佛卸下一块巨石,忙又道:“这事既已有了说法,就算揭过去了。郡主愿认我裕王叔为父,人各有志,我不置言臧否,但先生如今已和她夫妻义绝,再与她住在一个屋檐下,对您对她都是无益,先生还是随我走吧。”

  “多谢殿下美意——”庄和初以谢开口,音里却清清楚楚带着拂绝,还没说到拂绝的话上就被打断了。

  不是萧廷俊打断的。

  “父王!”院墙外忽响起个甜美到近乎谄媚的话音,声量之高,陡然响彻整个院落,“您怎么一声不响就来了呀?下回您老人家来之前差人知会一声,我肯定到二里地外迎着您!”

  第186章

  甫闻千钟那声“父王”,庄和初已心领神会,正要起身周全礼数,萧廷俊忽地伸手拦了一拦。

  一拦之间,那浩浩荡荡的阵仗就如浪涛般涌进院来。

  被浪涛拥簇着的人,面上浑不见受人殷勤迎迓的畅意,也没什么被突然扬出行藏的愠色,任由千钟挤过他最近旁侍卫的位置,叽叽喳喳地随在他一旁。

  “您来得可巧,大皇子前脚刚到呢!贵人盈门,今天真是好日子——”

  云升和风临一点儿看不出这日子好在何处,忙紧张地护来近前。

  那寻常见着裕王就像炸毛斗鸡似的人,这回却似乐得见这阵仗出现,屁股沉在石凳上抬也不抬,故作讶异地放眼一扫,用一重薄如糖霜似的关切裹着饱满的奚落道。

  “裕王叔来,竟无人清路传报,真是稀罕。该不是谢统领一死,裕王府鹰犬无首,叫都不会叫了吧?”

  裕王捋着马鞭不疾不徐走近,朝石桌间乜斜一眼,不理会开口寻衅的人,也不理会千钟殷勤请他入座的话,顾自看向低眉垂眼一言不发的那个。

  “看来本王寻的药还算对症,庄先生已然大好了。”

  “谢王爷——”庄和初起身回话,才一开口,萧廷俊也霍然起身,一把挽上他。

  “我看先生的气色还不如上元节在宫里时好。这宅子既卸了庄府的门匾,也显见着少了不少人,怕是伺候郡主都捉襟见肘,更难周全先生这位外人了。”

  萧廷俊又将这外人挽扶得更亲近了些,“还是我那里方便些,这就接先生走,不打扰裕王叔和郡主叙话了。”

  接庄和初走?

  千钟愕然一怔,挂在脸上的殷勤笑意还没退去,已有人先她一步出声了。

  “你等等。”裕王沉脸扬扬马鞭,那一路过来时被千钟挤了位置的侍卫会意上前,捧上一叠用宽大的文盘装着,又遮了一方厚重白布的物件。

  马鞭一转,鞭梢挑开白布,一众人目光落上,俱是一怔。

  是一身衣裳,一把刀。

  衣裳不是新衣裳,刀也是旧刀。

  “说到谢宗云,本王刚从谢府回来。这还是金百成的那套公服和佩刀,先前谢统领仓促就任,凑合着穿的他这身,没想到,新衣还没裁好,人也走了。”

  萧明宣目光缓缓一转,自这套好似附着催命鬼的行头上挪开,转落到庄和初身上,从肩头打量到足踝,狭长的凤眸挑起个不善的弧度。

  “本王看着这身行头,想起来,庄先生身量与谢宗云差不多少,不知可愿上身试试吗?”

  千钟心跳陡然一滞。

  明媚的天光照着这套命途多舛的衣裳,将上面金贵的丝线映出针刺一般的寒芒。

  这叔侄俩怎像是约好了似的,凑到一块儿来抢人?

  千钟没吱声,只偷眼瞄向萧廷俊。

  那满面的错愕一点儿不比她少,嗓音发紧,厉声叱道:“裕王叔这是什么意思?”

  “大皇子觉着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那话里虽绕了个弯子,但弯子不大不小,恰能让人毫无障碍地抵达同一个终点。

  “这可不是裕王叔看谁穿上合身就能由谁穿着的,虽是张犬皮,但好歹也有五品官衔,又有随裕王叔出入宫禁之权,必得父皇点头——”

  萧廷俊一句句砸得铿锵有声,却不见那双阴沉的凤眸中有丝毫波澜,不由得一顿,底气立时泄了大半,“父皇……已准允了吗?”

  那凤眸好似厌恶这过于明朗的日光,微微眯着,只落定在庄和初身上,“若庄先生愿意,皇兄那里,本王自会去说。”

  那就是还没定。

  萧廷俊胸膛一挺,泄去的大半底气又鼓了回来,“先生伤病在身,奉旨闭门休养,如何当什么侍卫统领?再说,裕王叔乃朝廷砥柱,万一护卫不周,出点岔子,算谁的?父皇那么看重裕王叔,如此要事,定会为裕王叔周全考量,慎重决断。”

  那凤眸仍凝在庄和初身上,不疾不徐道:“大皇子不懂,庄先生该最是明白,安防事务未必要靠武力,更多时候,是靠心智办事。何况……”

  话音一转,平添一抹讥诮,“堂堂七尺,总不能一直赖在女人身边吃白食吧?我裕王府可不养玩物。”

  这话已难听至极了,萧廷俊虎目一厉,一步上前,以身截下那道目光。

  “裕王叔所言甚是,郡主与先生已奉旨义绝,前缘既断,自没有再朝夕相对的道理。既然父皇还没准允,先生就先随我回去了,裕王叔何时请到父皇旨意,何时再说后话吧。”

  萧廷俊一面撂话,一面转手便要去拉那被他护到身后的人。

  手往后一伸,却落了个空。

  那半晌没有出声的人不知何时已略略错出一步,向着裕王恭顺颔首。

  “谢王爷垂爱。王爷安危关乎社稷,不可有一日疏忽,罪民德薄能鲜,材朽行秽,不敢妄言效命,但若有恩旨,亦不敢违,定尽毫末之力,报再造之恩。”

  这话文绉绉的,听着都觉得粘牙,千钟似懂非懂,但见那叔侄二人一喜一愕的面色,也足够断个清楚了。

  那寒气森森的凤眸一挑,笑意铺展开来,“你想得明白就好。”

  “先生……”萧廷俊不可置信地回身望去,愕然寻便那片恭顺的眉目间每一寸角落,也没寻出分毫不情愿的迹象,牙关紧了又紧,硬邦邦道,“我身边也缺得力的侍卫统领,先生是愿意去护卫我裕王叔,还是愿意来护卫我?”

  庄和初垂眸,与向裕王回话一般恭顺道:“谢殿下垂青。但罪民行刺殿下一事,司天监尚未有处置之策——”

  不必听完就知后半截里也不会有他想听到的话。

  萧廷俊牙关一绷,一把抓了人,“那就算我怕你畏罪潜逃,关押去我府中!”

  这一抓带着满腔气恨,力道极大,还正攥在他腕间那道透穿的伤处上,痛得人身形一晃,面上骤然失了血色,煞白一片。

  千钟险些惊呼出声。

  昨夜跟谢宗云搏命一战,他那伤处已雪上加霜,哪禁得住这样折腾?

  “这可使不得!”千钟稳住神,疾步上前,对那怒气冲顶的人劝道,“大殿下息怒,您真要这么做,庄先生定能明白您是为他好的,可这么多人瞧着,传到外头去,您必得落得个罔顾国法、私设公堂的坏名声,您多冤枉呀!”

  千钟扬声说罢,偷眼朝裕王处一觑,又朝萧廷俊凑近些,压低声道:“您看看裕王,他那是什么眼神,拦都不拦一声,他怕是巴不得您这么干呢。”

  萧廷俊适才挪动之间,已挪到个背对裕王的方向上,听千钟这么一说,不禁转头朝身后看去。

  甫一转头,余光刚扫见那张在铺天盖地的日光下还阴沉如旧的面孔,忽觉手上一空。

  再怔然回头,那骗得他有一隙松懈的人,已麻利地将“战果”一把掖到身后去,还不忘退后两步,跟他拉开个不至失礼又足够安全的距离。

  不待萧廷俊发作,千钟已在恭敬之内正色道:“我跟庄先生虽不再做夫妻了,但还有些夫妻间的要事没料理清楚。皇上隆恩,把原先庄府的资财都归了我,可我叫人翻着账目一查对,有好些地处对不上,这不,昨晚光是查对十七楼的东西,就查对了一宿呢!”

  顺口为昨晚的行迹糊弄一声罢,千钟又不着痕迹地接回来道:“东西多得一点儿,少得一点儿,我倒是不打紧,但这些算下来,都是皇上的恩赏,得查对清楚向皇上禀一声才行。您说,是这个理吧?”

  萧廷俊还没回神,裕王已哼笑出声,冷哂道:“郡主一介目不识丁的女流,才归宗册,且都知道办完事要回话的道理。大皇子已将使团送走多久了,还不回宫复命?是你母后把你惯没了规矩,还是晋国公连这点事都教不明白?你若委实脱不开身,本王先着人去宫中替你知会一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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