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钟推开车窗,闻声望出去,不禁讶然一怔。
是那摆卦摊卖绳结的道长。
见千钟开窗,道长挪到这窗下来,递上一个细小的物件,开门见山道:“郡主请的护身符做好了。”
什么……护身符?
千钟正愣着,忽觉衣袖被拽了拽,低头便见枕在她腿上的人轻点了点头。
千钟会意,摸出几个铜钱,并着道谢的话一同递了出去,接下了那护身符,道长又说这符咒有时效,过段日子会再给她送新的。
说罢,转身就走,没几步便没入夜色之中了。
“这是怎么回事呀?”千钟落下车窗,还是云里雾里。
庄和初缓缓撑身坐起来,接过那来得莫名其妙的护身符。
“这位道长是玄同道长的小辈,那日也是他替玄同道长向李惟昭传话。玄同道长临走时,我请他托付这位道长,若在皇城街面上听闻要事,设法传讯给我。”
千钟心头一亮。
这道长常年在皇城街面上游荡,什么都听得见、看得见,身在尘外,与皇城里这些人和事没有分毫牵扯,可他要想打探点什么,出于对尘外人的敬重,寻常人又轻易不敢说谎。
这实在是一副难得的耳目了。
庄和初动手拆开缠裹其上的丝绳,轻轻展开那道符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些字,庄和初一眼落上,顿生惊诧。
“怎么了?”
不待千钟够头去看,庄和初已低声道:“两国使团出京不久,在半途驿馆遭难,全部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千钟惊愕,“全……全都死了?”
庄和初相信,这道长既能决定将这消息送来,且措辞清晰笃定,必是已经过多方核实,无论个中内情如何,至少如今最可信的样子便是如此了。
如此大事,今夜这样的热闹间都没有听见只字片语的议论,足见经手处置相关事宜的人都得了严令,丝毫不敢外泄。
护卫使团从来就不是小事,何况离京之前才遭过行刺,又缺了皇城探事司这道防线,此番安防事务可以想见会做何等周密安排,任何一环都绝不敢掉以轻心。
仍能生出这么大的事,除非,是个全然出乎他们意料之人做的。
庄和初心头忽地闪过一个名字,话音骤沉,“我们快走。”
第195章
夜色已沉,裕王府灯火通明。
萧廷俊由人引着,从前院一路向后院演武场走去,离得还远,已不时有兵械相击之声入耳,森然尖厉,又繁杂得诡异。
在早春寒夜中渐行渐近,令人不由得胆战心惊。
走近了,才在战成一团的人影间看见一杆长枪,与六种全然不同的兵刃。
长短软硬,皆缠着当中的那杆长枪。
更准确些说,是它们全都被那一杆长枪缠着。
枪风猎猎,如一道无形的大幕在风中翻飞,将这些人全数卷裹其中,逃无可逃,退无可退,又全无迎击破局之力。
只能勉力招架,以求那长枪早些尽兴,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对战。
“王爷,”引路而来的苏绾绾上前对着那满溢着绝望气息的场地福了福身,“大皇子在街上遇见一桩案子,与郡主和庄统领有些牵系,特来向王爷请教。”
那六件兵刃原就招架得艰难,闻听传报声,忽一分心,顿然破绽百出。
长枪却无意就此作罢。
执枪在手的人凤眸一沉,戾气暴涨,枪风大震,席卷而过!
如秋风横扫残叶。
顷刻之间,金戈之声骤止,场中所立只剩一道执枪的身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
几滴湿热飞溅到面上,萧廷俊怔然伸手一抹,触手一片粘稠,尚未送到眼前,已觉甜腥扑鼻,这才在骇然间意识到,场中那六个如残叶般落了一地的人,已当真是如落叶归根,归尘归土了。
苏绾绾比萧廷俊站得更近,看得更清。
她甚至十分清楚地看见,那锋锐的枪尖是如何在这六名王府侍卫毫无戒备之下,毫不迟疑地挑了他们的喉咙。
血喷如骤雨,溅了她满面满身。
执枪的人悠然一挽,将滴血的枪尖转而指天,枪尾不轻不重地就地一支,“当”一声响。
“知道了,你退下吧。”
话音不冷不热,带着酣战之后的微微气喘,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却听得苏绾绾浑身一抖,恍然回神,僵着身子道罢礼,便如蒙大赦般匆匆而退。
萧廷俊震骇地望着场中。
四围的灯火与高悬的明月一并映着,清晰可见一片片流动的白亮渐渐扩大,边界很快相触,融为连通六具尸身的一汪血泊,亮得刺目。
萧廷俊头皮发麻,双手紧攥成拳,噙着怒意的话音不由自主地微颤,“裕王叔……是想杀鸡吓猴吗?”
执枪而立的人在血泊间微微眯眼,看向那自封为猴的人。
“我为何想吓猴?”
萧廷俊沉步上前,驻足在那还在缓缓外扩的血泊边缘,一腔怨气憋了一夜,又被满地血腥激得滚烫,已是不吐不快。
“裕王叔说,会派人去林家质库,人呢?”
今日早些时候,裕王传话给他,说千钟自裕王府带走一笔银铤,已存去了城南街一间林家的质库。那银铤是京兆府前几日刚寻回的一笔失窃赃银,还没来得及做处置,质库掌柜尚不知赃银已归案,悄悄报知了京兆府。
裕王要他前去当众表演一通抓赃拿人,待闹得差不多了,裕王府会着人出面,说是给郡主赏钱的时候一时不慎拿错了,一场误会而已。
萧廷俊接到话时,虽不觉得这是什么光彩事,却也瞧得出其中的好处。
在任何人看来,他闻听庄和初入裕王府为侍卫统领,都合该大闹一场。他若不闹,定会惹人猜疑,但若闹得没个章法,又难以收场。
如此以问案之名闹在大庭广众之下,传到宫里去,传到朝堂上,也就不算他为着一己之私无理取闹了。
裕王这厢再趁那二人凭白受的这道委屈,顺理成章地给把甜枣,笼络一番。
堪称是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但在林家质库眼看着事态离裕王传话所说越偏越远,裕王府的人还迟迟不现身,萧廷俊便明白,他怕是太过天真了。
看眼前人这气定神闲的样子,分明对街上的情况了如指掌,且不觉有任何意外。
“裕王叔是在耍我吗!你——”
更直白的质问将将在唇齿间冒头,遽然断了。
因为枪风已至。
那沾血的枪尖蓦地劈下一道弧线,顷刻便到眼前!
萧廷俊一惊,忙错步闪避。
可惜身法不及枪法快。
远远不及。
萧廷俊才一动脚,那长枪就在眼前陡然消失了,下一瞬,顿觉背后枪风乍起。
还未反应,背门已结结实实横受一击。
脚下骤然失稳,萧廷俊踉跄着向前,不可遏止地踏进血泊,脚步落处,血花四溅。
好歹没有趴下。
甫一稳住,那鬼魅似的枪尖又迎面刺来。
他还有机会躲。
但他不躲了。
萧廷俊足下沉定,沉肩昂首,立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灼灼的目光越过长枪飞快迫近的虚影,一瞬不眨地直视那执枪在手的人。
枪尖就在即将触及他眉心时顿住了。
“这还有点成大事的样子。”长枪卸了凌厉的杀气,唰地一扬,又以一个无害的架势立回主人手中,“急什么?你办得很好。林家质库的事,你只管咬紧了追究就是,他们会在人前把姿态做足,让你在皇城百姓间赚一笔声望。”
在人前做姿态?
那刚有点样子的人又懵然一怔,“什么意思?”
裕王拖着长长的影子缓步走到场边的茶桌旁,搁下枪,徐徐斟茶,徐徐道:“林家来过人了,为着保全家业,已投入本王门下,今后一切听凭本王差遣。现下,可以说,他们是自己人。”
林家和皇城里多半家大业大的生意人一样,从来少不得与官家打点,但又轻易不会扒定某一个门庭。
世间风水轮流转,宦海浮沉起来都是朝夕之间的事。
尤其在这皇城里,专盯着一户扒得紧了,浮的时候未见得能沾着多少光,沉的时候必定要跟着倒大霉。
那质库掌柜见着是裕王府郡主拿了赃银去,就悄悄往京兆府报,原是想京兆府和裕王府本就是一家,定会寻个周全里子面子的方式将这事妥善处置。
未曾想,一下子闹得如此天翻地覆。
林家东主闻讯当机立断,也别无选择,那头街上还闹着,这头就已识时务地赶来裕王府屈膝服软了。
这里头没有几个弯儿,萧廷俊跟到茶桌旁就已转了个明白,不由得讶然一惊,“这是裕王叔谋算好的?”
萧明宣低笑。
也称不上什么谋算。
当日庄府的婚事是他主持一手操办的,庄和初今日来时的那身过于鲜亮衣裳,宫里也曾拿给他过目,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便知这二人还做了些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