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29)

  人到底有没有下辈子,下辈子的福祸又究竟是按什么来算的,都不重要,要紧的是,这辈子能怀着个足够美好的愿景好好活下去。

  现下,这似乎已是她唯一的愿景了。

  庄和初在不下十种能实现这一结果的手腕中慎重比较之后,选了这相对最为干净的一个,她若仍有所遗憾,他便也只能从别处宽一宽她的心了。

  反正,从前在道观里耳濡目染,什么天道承负、善恶有报之类的话,他也是能张口就来的。

  可这会儿看着,她对此俨然没有半分不满。

  叫他这么一比方,千钟总算听明白了,这怎么能一样?

  “那恶事本来就是他们做的,再说,您要是不让谢参军明明白白知道他们和他不是一条心的,谢参军肯定得包庇他们,他们往后还会继续干缺德事儿,不知道还要多造多少孽呢!人这辈子造孽多了,下辈子都不能托生成人了。”

  庄和初有点好笑,她说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来,比那些修行之人还要认真笃定,好像当真在哪里得到过验证似的。

  千钟又笃定道:“您这么一出手,既没有得罪裕王,也算救了他们,又为民除害,这是双倍的功德——啊,您还给我讨回了清白,那就是三倍的功德!您下辈子……不,您这辈子一定高官厚禄,平安顺意,百子千孙,福寿天齐!”

  无论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她说的这每一样,庄和初都不抱半点儿念想了。

  庄和初莞尔笑笑,“你不介意就好。以谢参军之雷厉风行,等晚些从大皇子那里回来,应该就能有个结果了。”

  谢宗云巴不得趁裕王不在,赶紧处置了这事儿才好。

  听他提起大皇子,千钟神色微微一动,抿抿唇,似是犹豫了些什么,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大人,您都算到这么多了,那您也算到了,一会儿您可能有难吧?”

  有难?庄和初眉目弧度微敛,笑意随之一浅。

  虽说万喜那副架势一看就不是为的什么好事,但终究是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个事由,无缘无故,怎么就断出是他的难呢?

  “什么难?”庄和初平平静静问。

  “就是裕王又要对您使坏了呀!”这话已然不能更直白了。

  庄和初一点儿没有大难临头的样子,甚至连小祸缠身的样子都没有,只一如既往不急不忙地问:“这也是你算出来的吗?”

  “我哪能有这修为呀!但光是看这马车,也能知道一点儿了。”

  第19章

  今日虽也天寒,但终究是放晴了。

  皇城各条主道的积雪已清,街上处处喧嚷如常,万喜再急,也不敢把马车催得太快,这辆载着他们往大皇子府去的马车行得尚算稳当。

  庄和初抬眼在车中看了看。

  他用马车出门的时候不多,但无论如何出门,不惹人注目都是首要的。

  是以那辆现下被押在大理寺的马车经过他一番慎重斟酌,在一众高门大户的马车之中,可算得上是几乎没有什么特征可言了。

  这辆马车则恰恰相反。

  这辆马车新得华贵,华贵得扎眼,扎眼得让人一眼难忘,即便穿行在最繁华街道的车水马龙间,也无所遁形。

  舒服倒也舒服得无可挑剔。

  “这马车有何不妥吗?”

  “马车妥,妥得很,是裕王不妥。”千钟在摇荡的马车中朝他凑近些,响脆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别有几分神秘,“您不是说,这马车是裕王送给您的吗?”

  庄和初微一点头,算作回答。

  千钟在庄府门口一随他坐进来,就问了他,这崭新的马车是哪儿来的。

  马车这种东西,不像集市上的瓜果梨桃,现成的摆在那里叫卖,庄府的马车昨日刚被毁,今日一早就冒出这么一辆崭新的,千钟当时便觉得有点儿古怪。

  只是那时满心里都紧张着来讨清白的事,否则早该想到了。

  “我听说过,朝廷里有规矩,多大的官,坐什么规制的马车,都有讲究,不能乱坐,裕王给您的这个,就是三品官能坐的,是吗?”

  话是求证的话,但口气里分明没有半点犹疑。

  “不错。”庄和初含笑点头。

  “那您仔细瞧瞧这儿。”

  庄和初循着她的指点,目光落到她身旁的窗框上。

  临近正午的天光被窗纸一滤,只余下纤薄的一层透进来,就这么一层,已在窗框上映出一重粼粼金华,乍一搭眼,好像那窗框是用金箔包裹了似的。

  细看才能看出来,那不过就是寻常的木头,只是在漆工上花了心思。

  这才是这辆马车最精妙之处。

  皇城里最不缺奇珍异宝,堆砌出一辆华贵的马车并非难事,难得的是,华贵扎眼至斯,仍然毫不逾越他这么一个三品文官在车马用度上的规制。

  足见工匠在平衡这二者之间下了多大的功夫。

  当然,连千钟也看得出,这功夫并不是下给他的。

  只看谢宗云那些人刚才在包子铺里因为那点儿向裕王献殷勤的事,就掐得脸红脖子粗,也可想而知,这马车是怎么来的了。

  裕王该就只是发了句话下去,要人去备一辆三品官规制的马车,办事的人想博裕王欢心,就屁颠屁颠地去找了最好的工匠。

  工匠既想讨好裕王身边的人,也不敢开罪这个即将得到裕王恩赏的三品大官,于是就有了这一辆挖空了心思的马车。

  怕是连裕王手下办事的人和工匠都没想到,末了竟然是赏给了这个人。

  千钟倒不是让他看这些心思,她让他看的就只是这层漆。

  “您看,光这层外漆,都不是一天两天能晾透的,这就是说,裕王他是老早就把这马车备下了,少说也得有个把月吧。”

  这些,早在庄府门前时,庄和初已看到了,也看透了。

  是以她说话间,庄和初的目光只在马车上略略一停,便又转回到她身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浮跃在窗框上的粼粼金光也映进了她一双眸子里,闪耀如骄阳。

  十六七的年纪,再怎么瘦弱,脸颊也都是鼓鼓的,没了泥污的遮蔽,又经粉黛略一妆点,掩去了气血亏缺的底色,饱满得仿佛盛夏时熟透的蜜桃。

  比之昨日,灵秀不减,娇俏倍增。

  尤其这一双小鹿似的眼睛,这样亮闪闪地朝他望着时,仿佛这最严酷的冬日里也遍是无尽生机。

  鲜活,明亮,无所不动人。

  庄和初轻轻摩挲着手炉,任这动人的目光扑在他身上,眼尾缓缓弯起一点温煦的笑意。

  “那又如何呢?”

  千钟瞧得出这人有些心不在焉,却也不知他走神走去了哪儿,只好又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

  “那就说明,昨天街上那些事八成是个幌子,正格儿的在今天等着您呢。”

  正格儿的,确实正在大皇子府里等着他。

  庄和初思量间目光微垂,不经意自她攥紧的一双手上掠过,不由得一顿。

  千钟一双眼睛一直紧盯着他,见他往自己手上看,忙跟着一垂眼,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个物件儿。

  一块儿薄薄小小的布。

  当时在包子铺里,她只是见他把这东西递过来,就老老实实伸手接了,他没吩咐拿它做什么,她便一直牢牢攥在手上。

  这薄薄小小的一块布轻软得像盛夏里被正午日头晒蔫的嫩叶,在手里攥着攥着就忘了它的存在。

  “我……”千钟心头一紧,好像身下坐垫上蓦地生出一片尖芒似的,一身筋骨一下子绷起来,“我误了您的什么排布吗?”

  “没有。”庄和初轻笑,“只是拿给你擦手的。”

  擦手?

  千钟怔然看看那方已皱成一团的手绢。

  被她攥了这半晌,指间的油渍已将这方洁净的手绢蹭得斑斑驳驳,即便如此也仍是一方银灰底色上透着玉白梅花暗纹的好看手绢。

  而她这一双手……

  昨日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可越是洗得干净,那些泛红的冻疮、皲裂的口子与青紫交杂的伤处,在她气血不足的皮肤底色上就越是显眼,看着就像块烂掉的瓜果皮,连她自己都不愿多看上一眼。

  这样金贵的一方手绢,竟还不如这样一双手上的一点油渍要紧吗?

  怔愣间,身子不由得随着马车微微摇晃,千钟忽觉眼下一片光芒跃动,略一定睛,才蓦地想起,她今日穿的并不是自己那身破衣烂衫。

  身上的衣料在天光映照下耀眼如云霞,想来是比这一方手绢更金贵得多。

  让她把手擦干净,是怕弄脏了这衣裳吧?

  猛一想通,千钟顾不得可惜这手绢,赶忙擦手。

  庄和初也不知她想了些什么,见她愣了片刻就埋头擦起手来,只当她从前在街上也是见过人用手绢的,只是先前没有得他一声明确的准允,不敢擅自往这处去想罢了。

  这也的确是他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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