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329)

  最要紧的一点?

  千钟心惊肉跳之间又升起一股茫然。

  虽不知裕王许过苏绾绾什么好处,但要真依着庄和初刚才对大皇子说的,苏绾绾为裕王干了那许多的事,也就等同送了一堆足够判死一百回的把柄捏在裕王手里头。

  不管裕王再许不许她好处,她都很难不老实听话。

  除了这些,再有……怕就不是苏绾绾这张皮上的事了。

  千钟正暗暗思量着,那寒凉的目光忽地转来她脸上,恰捉到一抹茫然困惑。

  裕王扬眉,“怎么,你也不知道?”

  千钟心头一抖,磨蹭着自庄和初身后站出来,小心掂量着,却是理直气壮道:“我当然知道,苏绾绾……您为了保她平安,都舍得亲手杀了金百成,她肯定是您要重用的人。但不管怎么说,讨饭的事还讲个先来后到呢。明明是庄统领跟大皇子相识得早,您在大皇子那有要紧的差事,却派给别人,庄统领心里不痛快,想争一争,哪怕手段使得不正,心可是不歪的,您千万别冤枉了他呀!”

  问东答西,顾左右言他,尽是一箩筐的废话。

  裕王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使着为数不多的耐心把话问得更清楚些,“庄和初有没有告诉过你,苏绾绾,就是先帝为他赐婚的那个梅知雪?”

  话既摊开到这份上,她也没什么扯谎兜圈子的必要了。

  “我知道。”千钟道,“但那婚事已经——”

  不待她再添什么天上地下的废话,裕王又问:“梅知雪又是什么人,你也知道吗?”

  梅知雪是什么人?

  千钟怔愣间,那沉默良久的人忽道:“这些与郡主无关——”

  “晚了!”裕王遽然厉叱,“你传话给大皇子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本王要与郡主叙话,庄统领就去外面院子里,跪候吧。”

  “父王——”

  “不然,本王就要将梅宅里这些人都带去京兆府,仔细审一审梅重九的下落了。”

  这一句仿佛顿然落下的一道闸门,将千钟讲情叫屈的话一滴不漏地拦在了喉咙口。

  与庄和初分开被问话,也不是头一回了,但先前每一回,她唱的是什么戏码,扮的是什么角,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个底。

  这回却是空空荡荡,一点也没有。

  无论大皇子还是裕王,都来得毫无征兆,庄和初不曾与她合计过对策,也没给她任何示意,直到这会儿,她还仿佛在一团浓雾里没头苍蝇似地摸索着。

  千钟不由得望向庄和初。

  裕王这一声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庄和初没应声,但已起脚转身,千钟急切地朝他望去时,正与他转身间经过的目光相接。

  那目光不着痕迹地向她深深一看,带着一道似有若无的笑意,微一点头。

  俨然是一句安抚,让她不要担心。

  可这安抚来得毫无道理。

  要留下来糊弄裕王的是她,她不是担心,她是心急,急着想要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戏码来糊弄才好。

  不对……

  今日在这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一出戏码。

  一念乍然闪过,千钟头皮蓦地一阵发麻。

  自从知道那一逃十年杳无音信的梅知雪竟投身进了裕王府,并对那为她守了十年“活寡”、受尽闲话的赐婚夫婿,和那因她而不得不远离故土、卷入皇城诸多是非的盲眼兄长,不但没有一丝牵累无辜的歉疚,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且这二人也不觉委屈……

  千钟就依稀觉着,当年这赐婚与逃婚的事里,兴许还有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的隐情。

  从前,这些事与她唯一的瓜葛,也就是她借了梅知雪弃掉的那张皮,其中再多的事,没人与她提起,她也很是识趣地不多加探问。

  如今既要探究梅重九,就避不过、绕不开这个引他从宁州来皇城的源头了。

  那便是说……

  今日庄和初请来为她说清一切的那个人,不是大皇子。

  是裕王!

  千钟愕然的目光追向那道已经迈出门去、踏入夜色的身影。

  从昨日到方才一切的古怪,一下子全都说得通了。

  昨日宫里恰好来人问起找寻梅重九的事,该就是裕在王接到大皇子的报信后,暗中推助的结果。

  这一出戏码,是要为他自己造出一个能顺理成章答应他们今日再来梅宅的理由,让他们放下戒备,而后他便与大皇子一明一暗一同前来,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如此一番精心算计,却不想,正中了庄和初的瓮中。

  他等的就是裕王,所以,方才就将在前面当差的人全都支开了。

  所以,他明明早就能觉察到裕王靠近,还要任由裕王抓个现形。

  他就是要让裕王恼怒。

  让裕王在恼怒之中,以对他施以惩戒的方式,向她道出一切。

  厅堂大门开敞着,能清楚看着那精心算好一切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渐走渐远,直走到临近门口院墙的门廊下。

  已远得看不清面容了,却又仿佛有意要让厅堂中的人向外一望就能看到他似的,转身敛衣跪进沉沉夜色里为数不多的一团灯火中。

  千钟心口随着他跪地而陡然一沉。

  他已做到这地步,无论她情不情愿用这样的法子,都不能轻掷了这番已经付出的用心。

  “梅知雪的事,我的确不清楚。”千钟定定神,转向那已踱至堂中正位坐下的人,半虚半实地道,“但这也不怪庄统领,是我不想让他说的。您最清楚我的来处,甭管跟着谁,我图的就是有口饭吃,旁的事,少知道些才好。不过,要是您觉着我应该知道,我也乐意——”

  “行了。”座上的人寒声截道,“兜圈子的话都省省吧,收起你那把花花肠子,本王只问你一句。”

  座上的人顿住声,摇摇仍拿在手上的尖刀,示意她上前。

  千钟做着个怯怯的模样小心凑上前去,就听那森然的话音压低着,幽幽问:“你想不想庄和初死?”

  千钟忙摇头,又道:“您都把侍卫统领这么要紧的差事给他了,铁定也不想他死。”

  座上人冷哂,“本王无所谓他死不死,但大皇子要本王允诺保他性命,本王也只好尽力而为。如今最为难之处,是他身上有一道死劫,若是渡不过去,那就是神仙难救了。”

  死劫?

  千钟心里将信将疑,面上倒是做足了十二分讶异,“哪会有这样的死劫呀?他现下可是咱裕王府的人了,皇城里都说,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就是那一人。”

  千钟被截得一愣,自这没头没尾的话中恍然回过味时,不禁悚然一惊。

  座上人似已懒得再与她一句问一句答地往外挤,不待她想好该怎样追问,已道:“庄和初与梅知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皇兄也不知道。当年先帝给他二人赐婚,赐的并不是一桩婚事,而是一桩差事。”

  “当年,先帝亲自安排皇城探事司为一人蜕皮。那是个幽居深宫多年,却无人知晓其身份的人。此事办得极为隐秘,甚至在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一切卷档中都没留下任何痕迹,最关键的一环,还是挑了两个尚未正式入档的新人。一个,是家在宁州、不大起眼的内廷女官梅知雪,另一个,就是当年三元及第、刚入皇城的庄和初。”

  座上人边摆弄着手里的刀,边徐徐说着,看眼前人在惊诧间忽地露出一抹彻悟之色,不待她开口,已点点头。

  “不错,当年在宫中,真正被装扮成新妇,随送嫁队伍出宫去,又被安排着逃得无影无踪的,也就是后来由宁州被接回皇城协助寻人的梅重九。”

  千钟愕然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一声没出。

  座上人也懒得问她想说什么,只自顾自接着道:“如此大事,从头到尾,庄和初一丝都不曾让皇兄知晓。不但如此,他还与先帝做戏,让人以为,他因未能奉旨与梅氏完婚而见罪于先帝,失了前程,不得已才转投到宁王府。那些年里,他在宁王府仗着皇兄信重做过些什么,如今也只有他与先帝知晓了。”

  话止于此,座上人终于问:“庄和初身上的这道死劫,你听懂了吗?”

  这岂止是死劫?

  今上御极已这么多年,街上还时不时能听人说起先帝忌惮今上、打压宁王府的旧事。

  这其中无论有没有庄和初的参与,一旦让今上知道,当年那看似倒霉透顶、走投无路才投进宁王府的人,实则一直暗暗受着先帝重用,恐怕,死都是最轻的惩戒了。

  后脊乍然升起一片寒意,千钟不由得朝外看过去。

  夜风不时掠过,将那跪在灯火下的人衣袂鼓起又拂落,遥遥看着,飘飘渺渺,好似下一瞬就要御风而去了。

  那时他备好棺材,安排好一切后事,精心为自己铺出一条不归路,就是这个缘故?

  千钟心头随着那远处的衣袂一同震荡翻涌着,忽又听座上人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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