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宣哼笑,哼声不掩鄙弃,开口倒还平和,“他再犯这癔症,你好好哄着就是。你那把本事连金百成都哄得住,还哄不住这么个毛头小子吗?”
“奴婢自当尽力……”
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苏绾绾自觉已将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这一向心思深沉的人却还是没明白到点子上。
干系着死活的事,实在没法含糊过去。
苏绾绾斟酌片刻,迟疑着沉吟一声,又道:“奴婢只是担心,大皇子与庄和初到底朝夕相处多年,彼此甚为了解,大皇子能生出这般惊惧,怕非是空穴来风。大皇子府中是否要做些防备?”
防备庄和初?
萧明宣阴沉的眉目间掠过一抹火花般的讪笑。
早些时候清晖院里回禀,那人竟当真一直不要命地苦熬着,几乎把命熬尽了,还是一直熬到千钟平安回去,才肯在她手中服下那颗药。
既如此在意那在外之人的死活,若非是当真无路可走,无计可施,无人可用,又岂会使出以命相挟这样舍去尊严又根本无法掌握成算的下下策?
没有权柄,再多的聪明也不过是些杂耍一般的愚人把戏,折腾得再花样百出,也只能叫人看个热闹。
何况,萧廷俊会生出这般梦魇也不为怪。
有这梦魇,并不是件坏事。
“没什么大惊小怪,哪个读书不中用的不怕自己的教书先生?你且哄着他些,过几日就好了。”萧明宣说罢,抬手敲敲马车壁,辚辚而行的马车便在路中缓缓停下了,“你去吧。后面的事,要在正月廿九前办好,办好之后,来找本王取药。”
“谢王爷!”
夜色一层层见深,又一层层变浅。
皇城在浓稠的热闹中渐渐睡去,又在被天光唤醒后渐渐沸腾起来,仿佛日复一日,周而复始,亘古如此,千秋不变。
人在太平年景里久了,常日很难觉出这太平年景有什么稀罕。
除非是有些风吹草动。
“……听说那两国使团都死了啊!”
“是这么说的来着。”
“那怎么得了!那里头可还有南绥公主和西凉世子啊——”
“诶呀使团的要紧不在这个,两国开战都不能斩使臣啊,就算来的是个叫花子,只要是正经派来出使的,都出不得丁点儿差错,这是规矩……两个使团要是全死在咱们地界里,那麻烦大了!”
“怪不得朝廷紧紧瞒着呢……”
“哪有不透风的墙?那些边地来的杂耍班子一路上都听说了,这不就瞒不住了吗!”
“那、那会怎么样啊?”
“……打仗呗!这要是咱们使团不明不白死在别人地界里,咱们也得找他们算账啊。再说,早些年大大小小跟他们打过多少回,这说要打,一眨眼就能打起来。保不齐啊,说话这会儿就已经开始了。”
“还好,还好南疆和西北都有裕王的兵镇着——”
“看看,这紧要的时候,还得是裕王……”
千钟与庄和初一早往太平观去,快到地方时,千钟道是要走着到观门前才能显心敬意诚,便在离着半条街处下了马车。
只这么几步路间,耳中就叫诸如此类的议论声塞满了。
千钟听得心惊肉跳,庄和初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心无旁骛地朝观门走着,千钟不禁暗暗揪揪他的衣袖,压低声道:“你听听,这可太蹊跷了。”
“嗯?”庄和初应得漫不经心。
那夜三青来梅宅,说起街上的传言,她就觉着古怪了。
“不是说,两个使团是离开皇城不远就被害了吗?要是有风声,也该是附近行商的最早知道呀,怎么是这些边地来的杂耍班子传开的?”
庄和初一转眸,就见千钟将帷帽上过肩的长纱拨开一条缝,半踮着脚凑在他身旁,说话间眼睛还滴溜溜直往周遭转着,光天化日之下,颇显得有些鬼鬼祟祟。
这趟出来,裕王多差了一对侍女和一对侍卫,换了便装与他们随行。这四人想必是得了严令,下马车后,一直尾巴似地一步不落跟在他们后头。
千钟防备的就是这四双耳目。
可是在这样明晃晃的境地下,越遮掩,就越醒目。
庄和初余光瞥着那四人,轻一抬手,拨开半片长纱,堂而皇之低头凑下去。
那四双眼睛自后面不远不近处看去,只见千钟踮脚朝庄和初凑着凑着,那一片如云的长纱忽地轻轻一荡,就将二人一并遮了进去。
天光映照下,薄纱上清清楚楚投下一对渐渐没了距离的亲昵轮廓。
衬着太平观如火的朱墙,分外旖旎。
非礼勿视,何况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个侍女年纪尚小,立时心慌地移开了眼。
侍卫里有一人忍不住皱眉“噫”了一声,被一旁同僚狠戳了一肘,忙也将直勾勾的目光转开些,只用一线余光追着那两道几乎黏糊到一起的身影。
到底是做过一段夫妻的……
千钟浑然不知后面的人看到了什么光景,就只见人低头凑来她耳畔,压低声问她,“你以为蹊跷在何处?”
换做千钟凑去他耳畔,“这么听着,这事对裕王的好处最大,八成是他叫人传的……对使团下手,八成也就是他干的事。”
庄和初笑笑,“未必——”
未必什么,还没来得及说,观门附近一道身影穿过重重信善,直朝他们过来。
是位道长。
却不是太平观里的道长。
“郡主。”是那摆摊算卦卖绳结的老道长。
他今日摊子就支在太平观近旁,见这二人走过来,自摊上捉起个早已备好的符,迎上前来时,长纱一角还荡在庄和初肩头。
道长意味深长地朝他看了一眼,才转将手中的符递到千钟面前。
“听闻郡主在求一道……不大容易的姻缘,这念头,与先前那道护身符有些冲撞,为着郡主平安,还是与郡主换一道妥当。之前那道护身符,郡主寻片净土,烧了就是。”
还是叠起后用丝绳缠好的一道符纸。
与那日送来使团遭难消息时的一样。
千钟心领神会,刚要伸手接,后面侍卫忽上前来,拦道:“郡主当心,还是容卑职检验一番比较妥当。”
老道长立时一缩手,皱眉道:“符咒不可沾他人手。”
侍卫往腰间佩刀上一摸,叱道:“裕王府不信这套。”
“我来吧。”剑拔弩张间,庄和初向道长伸出手,息事宁人道,“庄某也算得上半个道门弟子,这些规矩略知一二,若有报应加身,我担着就是。”
说着,也朝那侍卫和气地问道:“如此可方便吗?”
无论如何,庄和初在职衔上还是压着他们一头的,只要能亲眼查过这东西,在裕王那里有个说法,也就不算失职,又何必斤斤计较?
侍卫也好商好量道:“有劳庄统领。”
老道长略一迟疑,还是将那符递到庄和初手上。
缠裹好的符纸在庄和初掌中慎重地攥了攥,又郑重捏过每道边角,才仔细解开缠绕其上的丝绳,当着所有的眼睛缓缓展开符纸——
纸上没有什么文字。
只赫然一道以朱砂写就的寻常道家符咒。
老道长好容易绷住脸,没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错愕之色。
侍卫下意识伸手要取过来细看,庄和初稍一扬手避开了。
庄和初浅浅含笑,语声里却减了几分和气,“适才道长说,这是为郡主请的姻缘符,兄台是倾慕郡主,想与郡主有缔结连理的缘分吗?”
“不、不……卑职不敢!”侍卫慌地缩了手。
另一侍卫还疑窦未消,“道长是早知今日郡主会来这里吗?”
“当然。”老道长定了神,底气十足。
侍卫眉头一沉,追问:“道长如何会知道?”
老道长双手往袖中一拢,嘴朝不远处自己的卦摊一撇,“废话,算的呗。”
“……”
老道长丢下个白眼就施然转身回摊去了。
庄和初好脾气地扬扬手里拆开的符,问那二人可还要看,见那二人鹌鹑似地缩回他们身后三步开外去,才慢条斯理地将符仔细折好,交给千钟。
千钟小心揣起这符,一面与庄和初往观里进,一面低低问:“这真就只是张符呀?”
“你手中的那张是。”庄和初借着搀扶她迈过门槛的姿势,暗暗一抬手,一道还好好扎着丝绳的符正由他拇指按在掌心里,“道长这张不是。”
千钟惊讶,“这是……”
“一点雕虫小技。”庄和初手指一动,没等千钟看清,那道符又不见了。
千钟看得两眼直放光,也看明白了,这神仙一样的戏码要想做得成,至少也要提前备下这会儿被她揣在怀里的那一张真正的道符,“你早算到道长在这里等我们呀?”
庄和初摇头笑笑,世间哪有那么多神机妙算,“只求有备无患。看来今日运气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