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347)

  但这等成色的玉件,单是在他母后宫中的库房里,没有百件也有八十件。

  这些被他们自北地一路小心带来的珍宝,晚些中宫女使们清点过,往库房里一送,下次再见天日,就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天下之大,不只是一山一水的辽阔,更在一层一叠的高峨。

  萧廷俊也是在双脚真正站进朝堂之后,原本缭绕在他身边的重重云雾散去,看清了在他之下的层层、之上的叠叠,才深切明白,这古往今来让人不惜以性命竞逐的权柄,究竟有什么好。

  “母后何必劳神这些?这两桩与陆家的亲事,不管今日议出个什么结果,明日之后,不都要从新来过——”

  萧廷俊漫不经心的话还没说完,皇后目光一厉,横瞪过来,“住口!”

  萧廷俊被叱得心头一抖,自知一时失了谨慎,嘴上却还犟着,“这又没有旁人。”

  “没有旁人……”皇后微微垂目,落定在他手上,低喃道:“但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萧廷俊怔然循着皇后的目光看到自己手中,正落在这尊已染上他几许体温的白玉观音上。

  一块石头,算得什么神明。

  萧廷俊毫不迟疑地将之搁放回去,过来坐榻前,挨着眉头深锁的皇后坐下来,“母后这些日子来必定忧思深重,若是生了什么梦魇,切莫当真。”

  这么多年来,她早已没有什么梦魇了,但萧廷俊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只看他眼底隐现的乌青也能知道。

  皇后唇齿微微翕动片刻,眉目柔和下来,不宜多言,只轻轻道:“是母后对不住你。”

  萧廷俊又往她身旁挨紧了些,挽住她手臂。

  恍惚间好像回到旧年在宁王府日子最艰难的时候,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对府宅高墙外的风浪一知半解,但已知道了害怕,每有风吹草动,总这样依着她。

  一晃眼,就这么大了。

  西斜的天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头上的凤冠投影在墙面上,被百倍放大,如一只真的凤凰浴火而生,衔日高飞。

  是了……

  今时今日,她也不再是那个无所依仗、随波浮沉的宁王妃了。

  身旁的孩子挽着她,也不再是依着她,更像是搀着她,撑着她。

  “您这会儿才说对不住我。”萧廷俊就这样牢牢搀着她,撑着她,埋怨道,“我读书挨罚的时候您怎么没有这话?”

  皇后被他气笑,嗔怪地轻拍他一下,心头那些时寒时沸的翻涌平定下来,正色问他:“你近日可与庄先生见过?”

  萧廷俊支吾了一声,只当是方才自己提了句什么读书的话,才惹得她随口问起这人,一字没答便越过这一问,面容一肃挺起身来,径自另起一头。

  “对了,母后,前日裕王叔差去我那里的一个婢女……就是那个曾与我闹到父王面前的苏绾绾,昨晚不知怎的,在睡梦里不声不响地死了。我今早知会裕王叔,裕王叔让我照突染恶疾的章程把人处置了就是。”

  皇后惊得眉心一跳,“你照办了?”

  这口吻听着,好像并不想让他照办似的。

  不照办还能如何?

  萧廷俊有些委屈道:“一具尸首在我府里,就算裕王叔没有吩咐,我也得处置啊。”

  想起一大清早睁眼看到床畔那张灰白面孔的情景,萧廷俊有种说不出诡异之感。

  乍见死人固然可怕,但这个人,已是第二回 死在他眼前了。

  比起这个,还有件更为诡异的事,“裕王叔说她原就有隐疾,若忧虑辛劳过度,猝死也不为怪。但我觉得,她死得蹊跷。”

  “什么蹊跷?”

  萧廷俊压低声道:“在她死前,她好像特别害怕什么,跟我哭了一场,还与我说了一个秘密,说是连我裕王叔都不知道的,有关梅重九的事。”

  “梅重九?”皇后还记得这个名字,“那个说书先生?”

  “您知道那个说书先生是什么来路吗?”萧廷俊这回长了记性,谨慎地凑到皇后耳畔才开口,刚低低说了两三句,皇后已愕然僵住,玉颜失色。

  待他几句说罢,皇后急问:“这些,你同裕王知会过了吗?”

  “当然,母后放心。”萧廷俊忙道,“这么大的秘密,那婢女与我说完,当夜就死了,我怕这里面有蹊跷,怎敢瞒着?再说了,裕王叔的人满城搜找梅重九,一直没个结果,兴许就是因为——”

  不待他表完功绩,皇后已沉声截道:“我再问你一遍,你近日可见过庄和初?”

  萧廷俊一愣,这好像已不是随口一问的事了,“这……关他什么事?”

  知子莫如母,这已足够能当做一句回答了。

  皇后不再追问,沉着面色起身,转去内室深处的书案前,自案上取过一只匣子,递与随她一起走过来的萧廷俊。

  萧廷俊茫然接过,打开看进去,不由得又是一怔。

  匣子里横七竖八地堆着几块印章,尺寸一模一样,材质也是一模一样的鸡血石。

  萧廷俊愈发茫然了,“这是什么?”

  *

  宫宴散得晚,裕王回府时夜色已深。

  前脚刚进府门,萧明宣就得传报,说是郡主急事求见,半个时辰内已着人问过五回他有没有回来了,却又一直不肯说是为着什么。

  萧明宣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悠悠喝了盏醒酒茶,直待到清晖院里又来传报,才叫人唤她来步云堂见。

  “爹不好了——”人还没进门,那令人恼火的清脆嗓音已经先冲进来了,“庄和初跑了!”

  萧明宣铁着脸看着那道每一开口就会让他青筋直跳的身影,直到人呼哧呼哧地跑来到面前,才眯眼打量着她道:“你说什么?”

  “庄和初……他跑了!”来人顾不得好好喘口气就急道,“他去杀陆将军了!”

  萧明宣纠起眉头,俨然还没当回事,依旧不急不慢问:“杀陆况?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就因为我呀!”来人懊悔又急切,急切又委屈道,“自打叫他知道我看上了陆将军,他就拿着各种由头没完没了地跟我闹腾,今天好端端的又跟我叽叽歪歪。他读书多,那些个词都是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他,我一生气,就说、就说我都已经叼过陆将军后脖子了,然后他就说要杀了陆将军……然后他嗖一下就没影儿,我也拦不住——”

  “你等等,”萧明宣自这番乌七八糟的话里揪出最莫名其妙的一句问,“什么叫,叼陆况的后脖子?”

  “啊,就是那个什么……哦,周公之礼。”

  “……”

  不知是酒后打马回来的路上吹了点风,还是那醒酒茶无用,萧明宣这会儿直觉着脑袋阵阵胀痛。

  前日清晖院就有回禀,这二人为着陆况这事吵嚷不休,尤其郡主的那些话,粗鄙露骨得简直不堪入耳。

  男欢女爱之事,一旦痴缠起来,本就不讲道理,何况还是从前同床共枕过的夫妻,为这样的事关起门来拌几句嘴,尚在情理之中,但要说为这点破事就跑去杀人……

  搁在旁人身上,萧明宣定觉得是吃饱了撑的,或是拿腔做戏,可一想起庄和初为着这个女人寻死觅活的那副鬼样子,又觉得似是也在情理之中了。

  萧明宣揉着额头阖了阖眼,再一睁眼,就见那呼哧带喘跑来的人做贼似地屏住还没匀定的喘息,蹑手蹑脚就要往外溜去。

  “你跑什么?”萧明宣低喝一声,把人唤住。

  那没溜成的人脚步一定,原地怯怯转回身,揪着手指尖,低头抬眼,乖顺里透着一股子委屈道:“皇城街面上都是您说了算的,您铁定有法子处置,我就不在您跟前添乱了吧。”

  说着,那已然添了大乱的人咬咬唇,又有些忸怩地道:“再说,这种事,我露面,也不大好呀。两个男人为了抢我,要真在那种地方打起来,我可真是有大罪过了——”

  萧明宣眉头一扬,寒声问:“你知道庄和初去哪了?”

  那忸怩的人立时连连摆手,“您可别信我的!那都是他在气头上甩给我的话,那哪有准头呀?您还是赶紧差些可靠的人去寻他吧。”

  “是气话是实话,本王自有判断,你老实说就是。”

  “他说……唉,也怪我跟他置气,他说要去杀陆将军,我就说,你去啊,你知道陆将军在哪儿吗?他就说,我当然知道,陆将军散了宫宴就会去宁王府,我就去那里等着他,定取他那条老命!”

  千钟边说边演地一通比划完,立时又收回那副乖顺样子,“这些、这些我可都实话与您说了,半个字都不假。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回清晖院,到先王妃灵位前磕头思过去!”

  “你等等。”这人越是要跑,萧明宣越是不由她跑。

  萧明宣将人扣在这步云堂里,抽身亲自去清晖院问过,得知这二人早些时候确实吵嚷过一阵,庄和初这会儿也确实已经没了踪影。

  街面上的耳目得令查问下来,果然回禀,陆况出宫不久就去了宁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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