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56)

  从前在街上,她没少听过梅重九的名字,但梅重九到底眼睛不方便,一般说完了书就待在广泰楼,几乎没见他在街面上走动过,千钟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观瞻这个名满皇城的说书先生。

  梅重九看起来与庄和初仿佛年纪,虽用一根缎带蒙着眼,也还看得出他生得很好看。

  只是通身一股拒人千里的凌厉之气,远不似庄和初这么和善。

  千钟稍一掂量,嘴一瘪,委屈道:“您怎么还问起我了呢?我都说了,我不是梅知雪,是梅先生您一锤子把这身份硬砸在我身上的,您这会儿又说我是假扮的了,我可找谁说理去啊!”

  梅重九在广泰楼这些年,三教九流什么没支应过,全然不吃她这一套,只肃着一张脸又问,“庄和初是如何哄骗你的,还是他与你许诺了什么?”

  千钟也还是委屈,“刚才在大理寺公堂上,您不是也都听见了吗?庄大人说他愿意娶我呀。”

  马车再宽敞也不过方寸之地,千钟清楚地看见梅重九额上青筋一跳。

  “……”

  千钟正想一本正经地继续委屈下去,忽觉挨在她肩头的人在簌簌发抖,扑在她耳边的喘息又急又乱,不由得一惊,忙转头看过去,才发现这人的脸色虽还不见好,这会儿却不是在忍痛。

  而是在忍笑,忍笑忍得快要岔气了。

  “相交十载,庄某在梅先生心中竟是这般为人?”庄和初忍着笑,缓缓坐直起身,长长叹了口气,“不过,无论梅先生心中对庄某如何褒贬,庄某还是要多谢梅先生,今日仗义襄助。”

  梅重九黑着脸,“不是我乐意助你——”

  不等他说完,庄和初就点头笑道:“梅先生只是一诺千金罢了。”

  说罢,庄和初含笑转向身旁那已有些糊涂的人。

  “梅先生对梅氏之事释然已久,早些年间,我便请他答应过我,他日若有人将一名女子带给他辨认,只要有我在场,无论事出什么情由,他都只管认作是梅知雪。”

  以庄和初的身份,和他细密得好像马蜂窝一样的心眼儿,早几年前就做下这样的打算,千钟一点儿不觉得奇怪。

  顺着这话一想,千钟忽然明白,“您在堂上,是故意咳给梅先生听的?”

  庄和初俨然还是有些不适,却也不欲将如此负累真的加诸千钟身上,只向后挨着车厢壁倚靠下来,才笑着摇摇头。

  “梅先生对我的声音没有熟悉到连咳声都能分辨的地步,但我相信,大皇子的声音,他一定能认得出。”

  梅重九听见大皇子的声音,今日是第二回 。

  第一回 ,是在广泰楼,那天大皇子为了带走玉轻容将广泰楼闹翻了天,一转头,广泰楼就被京兆府查封,梅重九也同广泰楼其他人一并没入京兆府大牢。

  是以大皇子虽只关切地喊了一声“先生”,梅重九也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倒霉动静。

  能让大皇子唤一声先生的人,自然就只有这一位。

  千钟恍然一明白过来,愈是惊讶了,要照这么说,他咳出那口血,是故意惊大皇子出声的?

  “您这病,不是真的呀?可您是怎么能让自己想咳血就咳血的啊?”

  “不算全真,也不算全假……”车马一震,庄和初又受不住似的,蹙眉掩着心口低咳了两声,才道,“是来之前服了药,那药效发作起来,便是如此,待缓过这阵就好了。”

  难怪,那天在巷子里,他前一刻还能飞刀杀人,下一刻就在谢宗云面前吐了血,被带到广泰楼时还站都站不住,等她拽了他满街跑时,他又能跟得一步不落。

  这也就是说,病是假造的病,可他眼前的痛楚,也是实实在在的痛楚。

  千钟还是挪过去些,又扶紧了他,给他在心口上轻轻揉抚。

  明明忍一忍就过去的事,叫她这么一关切,心底里反倒生出一种非要人管一管才能好的娇气,庄和初一声“不要紧”到了嘴边,还是关在口中没讲出来。

  千钟小心照护着他,脑子里也没闲着,贴在庄和初身旁,偷眼瞄着那旁的梅重九,小声问:“可是,梅先生怎么能知道,咱们编了堂哥那些个说辞呢?”

  “托了你的福。”庄和初弯着一道笑意,垂目看她,也小声道,“那段为本家所弃、过继到叔父膝下的说辞,是《四海苍生志》最新一回里提到的情节,话本稿子早已给了梅先生,只是还没来得及讲。”

  什么叫托她的福,这根本就是还没忘了她拿神仙那套说辞骗他的事儿。

  千钟心头一虚,嘴上立马殷勤道:“这可真是老天爷保佑!凑巧您写了这话本,凑巧皇帝老爷说了那么一声,凑巧梅先生还能记得,大人您真是福运昌旺,万事顺意!”

  庄和初忍俊不禁。在探事司当差,事到临头时,多多少少会仰仗些运气,可在事前筹谋时,万不能在运气上做什么指望,今日他也做了无数准备,以策万全。

  只是,那一刻看着她,忽然就想起了这险些让自己也栽了跟头的路子,别说是谢宗云和裕王,就是尽力帮了这一把的皇上,这会儿怕也还是一头雾水。

  要说福运昌旺,那昌旺的也该是她才对。

  梅重九耳力不同常人,那二人再如何小声,他也全能听得清楚,听着庄和初与她条分缕析说这么多,梅重九依稀有些明白了,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姑娘,是你手下的人?”

  梅重九话说得含糊,庄和初却毫不含糊地道:“她不是九监的人,她是我请来保护九监的人。”

  听着庄和初明明白白把“九监”这个字眼说出来,千钟也讶然一怔。

  “梅先生也是您那衙门里的人吗?”

  “梅先生与探事司无关,我交托于你的事,也与他无关。我同他,只是一点识于微时的私交。”

  庄和初笃定说罢,宛然一笑,换了副畅叙当年的轻快口吻。

  “早年梅先生孤身而来,在皇城谋生不易,又不肯受我分文资助,我便请托广泰楼的掌柜收下他。梅先生禀赋卓然,技艺拔萃,只是话本太过老旧,如此明珠暗投,实在是皇城万千百姓之憾,我就为他量身编写了些新的。”

  言至此处,庄和初轻一叹,为他们二人的交情做了个言简意明的概括。

  “我与梅先生相交甚笃,只是为了彼此清静,不常在人前来往罢了。”

  千钟一喜,她原以为,这趟进了庄府,里里外外除了庄和初就没有一个可信的人了,眼前多了一个梅先生,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等千钟为方才的冲撞说几句告罪的话,就听梅重九一声气哼。

  “谁人与他相交甚笃?什么明珠?他当年就是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诓我,说什么命不久矣,功业上毫无建树,若有些话本传世,也不算枉活一场,如此哄得我用了他的本子。哪知他一年一年活起来没完了,一本接一本将我架到如今这地步,我还怎能与他断了来往?”

  庄和初的话本风格自成一派,极难仿效,最初时,他已应庄和初所求对外称是他自己所编,这些年下来流传已广,若陡然换用别的本子,从前这些话本的出处立时就要露馅了。

  他这身虚名没什么要紧,万一追到庄和初身上,一个修书讲学的翰林写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免不得要被朝野攻讦,八成还会牵累到大皇子身上,广泰楼势必跟着遭殃,梅重九又岂敢做这样的罪人?

  用他的本子也是要命,庄和初公事繁忙,总是几页几页地给他,庄和初若三日不给他稿子,梅重九就不得不转弯抹角关怀他一番,越想越悔不当初。

  “他若拿什么命不久矣的鬼话骗你,你万不要信他。”

  这两人一人一口说辞,千钟对着他们说辞里的出入好生理了一理,就摸出个头绪来,“您是说,庄大人骗得您,成了皇城里最当红的说书先生?”

  梅重九一噎,就听那脆生生的声音又响起来。

  “梅先生您受骗都受成了这样的大好事,定是您菩萨心肠,善心得善报,您自京兆府受这一回苦,也一定能否极泰来行大运,后头八成还有更大的好事等着您呢!”

  “……”

  庄和初冷不防笑呛了,连声咳了好一阵,缓下来后嗓音有些发哑,倒是平添了几许郑重。

  “前尘既往,来日方长。今日起,千钟姑娘,便是梅先生名正言顺、有籍册可查的妹妹了。她从前漂泊无依,流落街头,饱受冻馁之苦,望梅先生人前人后都能尽到兄长之责,勤心教导,全心爱护。”

  事虽已成定局,梅重九不应,千钟也不敢妄自去喊那一声哥哥。

  梅重九沉着脸默然片刻,才开口唤千钟过去。

  庄和初只当他是想在进庄府之前将千钟的面容认得更清楚些,却不想,千钟刚一过去,梅重九就拉过千钟扣到了他身边。

  “你离我妹妹远点儿。”

  “……”

  *

  萧明宣离开大理寺时,把谢宗云一同带上了,没有回京兆府,而是直奔去了广泰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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