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上前,手指微动。伴随着锁链的哗啦声响,一名浑身湿透的苍白青年被拉出水面,姿态狼狈伏在地上,剧烈喘息咳嗽着。
“莫琼宇,”执事语气很冷,“有人来看你了。”
莫琼宇浑身颤抖地抬起脸来,视线穿过冰冷的水雾,望向站在不远处的蓝裙女人。
他扯出一抹虚弱的笑,低声说:“我不在乎你是谁,如果想杀我就快点动手。”
督查卫折磨人的手段并非浪得虚名。他身上伤口硬是拖了半年都没好,日复一日地遭受折磨,死又死不了,精神都有点疯癫。
云拂晓转身看了一眼执事,后者了然离开。
一片湛蓝色裙角映入余光,莫琼宇闭上眼。
莫琼宇跪坐在水边,似是虚弱得连脑袋都抬不起来:“他们已经审过我很多轮,是我将程晞藏在溟海海底,又以禁术将深海灵脉移植在她身上……对此,我别无他言,请你动手。”
他被这水牢反复折磨,半年以来,生不如死,无比祈求此时能有人赐他一个痛快。
然而,那女人不语,只是垂眸沉静看他。
想象中的痛快并没有到来,莫琼宇心中无奈,又低笑:“其余细节,我早就一并告知。小姑娘,若你实在好奇,就自己去督查卫看卷宗吧。我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讲一次。”
“莫琼宇,”云拂晓走近,“你为什么会觉得,将溟海灵脉移植到二师姐的身上,就可以令你实现永生?”
话音落下,莫琼宇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抬起头来,眼底布满血丝,却维持着镇静,冷声否认:“我没有想要永生,你在胡说些什么?”
说到这里,莫琼宇又扯起一抹僵硬的笑:“我将程晞埋在海底,只是为了实验地脉是否可以与人共存而已,这一点在督查卫的卷轴中均有记载!你在见我之前,难道竟没先去翻一翻么?”
云拂晓神情平静,不为所动:“哦,你的意思是,只为了一次实验便动用溟海灵脉,你不觉得浪费?万一失败了呢,你要到哪里去找第二支溟海灵脉?”
莫琼宇的脸色随着她字音一点点变白,云拂晓又道:“还是说,其实你早就对此胸有成竹,这才根本不惧失败?因为十几年前在南境幽冥峰,已经有人成功过。你对此心知肚明,并一心想要效仿。”
直到此刻,莫琼宇脸上故作的镇静才伴随着她的话语寸寸龟裂,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从最初的胆战心惊逐渐变得心如止水,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人深入查,可没想到半年后,这女人竟张口就提到了幽冥峰!
难怪督查卫迟迟不动手杀他!到底是谁在背后掌权,放任他活了两年,待他掉以轻心之时,又派人来给他当头棒喝?
是周玥么?
她都查到了什么?
眼前这女人又是什么来历?
他的目光在云拂晓的脸上流连,似乎想要借此看出什么破绽,却听她轻声笑道:“灵脉移植这种禁术,是胡先觉亲手创造。他在修道一途的天赋不高,无论如何都破不了四境,因此他想到一个办法,借助外物进行灵脉改造,从而快速提升修为,以及——永生。”
“胡先觉很短暂地成功过。他在移植灵脉的当晚就破了九境,但反噬也随即到来,他不出半月就灵识失控,成了疯子。他在南境制造出无数血傀,却无法控制它们。最终血傀失控,祸乱南境,近万百姓伤亡。再之后的事你应该知道,胡先觉被关进业火佛狱,永世不得出。”
云拂晓的视线始终落在他的面上,眸光平静却冰冷:“所以,你知道这道术法为何会被认定为禁术么?”
莫琼宇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终于在此刻忍不住露出狰狞的味道:“为什么?”
他笑得扭曲:“因为它阻挠了某些人的利益,因为它让那些资质不够的修士有了另一种成功的可能。因为这个修真界全都是一帮循规蹈矩的平庸之人,不允许另辟蹊径者的出现!”
云拂晓半点不为所动,眸光讥嘲地望着他。
他说完就剧烈咳嗽,自胸腔传来的咳声沉闷,脸颊憋得通红,又嘶哑道:“凭什么让天赋决定一个修士的一切?凭什么后天的努力在天赋面前永远都是那般微不足道?修为的下限可以用天材地宝来提升,那么上限呢?缺失的资质可以用灵器填补,微弱的灵脉自然也可以替换。那些修真世家在南境盘踞了几千年,难道靠的就是他们灌输给世人的所谓‘天赋’吗?哈!想想也知道,一群自小就被捧在手心溺爱的草包废物,能养育出多少真正资质异禀的后代?他们不都是借助别的见不得光手段吗?!”
云拂晓:“这就是你犯下这一切的理由?”
莫琼宇:“我问心无愧。”
“这道术法之所以被列为禁术,不是源自世家大族的妒忌与压制,而是一旦移植人的灵脉,两者意识相融,就会失去控制。否则那千万血傀为何会在南境引发灾祸?”
云拂晓淡声道:“你以为这种禁术无所不能,你以为胡先觉不会疯,就算他被关进业火佛狱是被逼无奈。因为你根本就不相信他会失败,所以才会如此狂热地追随他脚步,即便他早已从云端跌落。”
莫琼宇怒声:“他从不曾从云端跌落!是你们修界在陷害他!”
云拂晓听出了他话里的底气不足:“你只知胡先觉移植灵脉,却不知他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莫琼宇愣了一瞬,神情扭曲起来,似是不屑:“在这世上,无论做任何事都注定要付出代价,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更何况,胡先觉并非如你所说只获得‘短暂’的成功,他曾将南境灵脉移植到了一个小女孩的身上,而那个小女孩至今都活得好好的。”
他露出笑容,嘲讽云拂晓的见识短浅:“你久居溟海,连三岛都不出,即便孤陋寡闻,也情有可原。”
“哦,”云拂晓若有所思道,“你见过她?”
莫琼宇颔首:“当然。”
“那你知不知道,那女孩身体里的根本不是灵脉,而是南境神木域地底的忌元魔脉?”
事到如今,云拂晓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也懒得再和他周旋,直截了当道:“也并非胡先觉动手救了她。相反,她那时已灵息散尽,胡先觉根本束手无策。是南境神木给了她复生的机会。”
话音落,她静静地看着莫琼宇脸上神情变得疑惑、茫然又不可置信,淡声补充道:“你若想要成为第二个我,现在赶去南境神木域还来得及。”
莫琼宇睁大双眼,见了鬼似的盯住她的脸,良久才道:“你……那个小女孩就是你?”
云拂晓挑眉问:“我的变化有这么大?”
满腔怒火霎时被她的冷静浇灭,莫琼宇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胸腔剧烈起伏着。
他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见过那个小孩,她虽然年纪小,却满身使不完的劲,像个野蛮人。你和她一点都不像。”
“……”饶是云拂晓连生死都经历过,此时听他这般形容幼时的自己,脸上表情仍旧有些复杂。
她耐心尽失:“胡先觉是个好人。他想尝试不同的道路,初心很好,可惜结果不如人意,于是酿成大错。而你,企图以海底灵脉移植到程晞身上,让她来抵消地脉的冲击力,紧接着成为你的工具。你从一开始就是心术不正,被关这么久也是罪有应得。”
莫琼宇沉默着,似乎已经接受了事实。
他抬起头来,没有为自己开脱罪责,反倒问:“胡先觉以禁术移植灵脉,真的一次也没有成功过吗?”
他的眼中燃起希冀的光,像是濒临绝望的人在恳求一点微弱的希望。
哪怕这希望是虚假的也好。
但云拂晓从来不说假话。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从来没有。”
世上无捷径可走。
想要求得多大的好处,就必须付出与之相对应的代价。
如果以移植灵脉获取修为境界大幅提升,就必须接受神智疯癫、躯体异常的代价的话,那么胡先觉从来没有成功过。
云拂晓亲眼见过那些失败品。他们被困缚在幽冥峰后山的石洞,嘶声哀嚎、痛不欲生,临死之际,脸上淌满了悔恨的浊泪。
当年就连将她送到南境神木域,任由神木发落,胡先觉也是抱着赌的心态。
——反正她那时已经死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更差的结果,何不赌一把?
“你打算去南境吗?”莫琼宇低声道,“劝你不要自找死路。这件事最好到此为止,再查下去,后果并非你能承担得起。”
云拂晓歪头道:“比如?我会触碰到谁的利益?”
莫琼宇冷声:“整个修真界。”
“哦,”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就这样啊。”
与整个修真界为敌又不是什么大事,她上辈子就经历过一次。
莫琼宇却瞪大了双眼,喃喃道:“你这个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