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可以为他作证。”云拂晓声音清脆,“但并非因为我与他相识,今日无论是谁经过此处,都会看到你们二位的所作所为,将来都可以成为你们杀死明秀清的证人。”
明秀清眼角一跳,抬眸看向不远处穿着橘红衣裙的少女。
“杀死明秀清”这五个字,此刻竟无比顺畅地从她口中说出来。
她没有半点避讳的意思。
是忘记了,还是……已经不在乎?
秦宇滨饶有兴趣地笑了:“小师妹,你要给他作证?”
“你我初次见面,也不必套近乎,我的师兄是赵雨霁,只有他才有资格唤我小师妹。”云拂晓脸上笑意不变,“而且我刚才说过了,能够给明秀清作证的不只是我,可以是从这里经过的任何人。”
——“比如,半条街之外,正有两名修界弟子靠近此处。你猜他们会是谁呢?”
瞬息的寂静,晚风吹起藤叶沙沙作响。
秦宇滨下意识地凝神感应,并未感应到任何灵息,不由嗤笑道:“半条街之外哪有什么……”
话音未落,岳殊却抬手制止:“等会!”
他的修为高于秦宇滨,不过两息,便察觉到街巷之外的榆树下,确实有两个人的灵息。
隐约是两名年轻男子,修为难以观测,没有杀意,正缓步靠近此处。
这可麻烦了。
岳殊不耐地皱眉,对方修为难以观测,就必定在他之上。那么无论是哪方的人,今晚的事情都不好收场。
他看向明秀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狠毒。
鸠占鹊巢之人,本以为今晚就能解决了他,没想到半路会遇到这么多阻碍。
不远处那两人应当是纯属路过,也就罢了。眼前这娇俏的小姑娘,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也挺人畜无害的。
她一定是被明秀清骗了。
明秀清这货,还真是害人不浅。
他非死不可。
必须在清波城内除掉他,等进入溟海三岛之后,就更没有了下手的机会。
——等等。
岳殊的目光又转移到云拂晓的脸上,心念电转间,满眼震惊。
她不是至今连一境都未破吗?为什么能感应到连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灵息?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云拂晓似有所感,抬眸与他对视。
目光相对的一瞬间,岳殊手心冰冷,像是无意中撞破了什么难以窥见的真相。
她眼眸弯弯,黑润的眼瞳中满是友善的笑意,仿佛什么坏心思都没有。
恰在此时,街巷的岔路口,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两道高大身影站定在月光下。
身穿月白玉袍的人似是对这里的情况感到好奇,于是走得近了些。待看清现场状况后,不由发出一声笑:“让我来看看,是谁不去诛魔,跑来这里玩捉迷藏?”
嗓音温润,语调上扬,骄矜轻慢的笑意。
他的手中甚至还拿了一只彩纸制成的纸风车,随微风哗哗转动着。
“剑阁贺道临——”
秦宇滨眯起眼,目光落在旁边那人脸上时,不知为何瞬间恐慌,吓得腔调都乱了,“竟然是裴真!今夜良机已失,岳兄,我们快走!”
岳殊烦躁无比,口中低低地骂了句。
云拂晓眼睫微颤,抬眸望去。
远处榆树之下,那人墨衣高冠,挺拔而立,浑身树影笼罩,叫人看不清神色。
第6章 清波城(4)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巷子里,只剩下云拂晓和瘫倒在墙壁边的明秀清。
以及,岔路口榆树下的裴真和贺道临。
云拂晓不想与明秀清再牵扯不清,也不愿和剑阁之人有任何往来,干脆速战速决,尽快离开此地。
她俯身,从袖中取出一瓶伤药,放在明秀清的手中,“沿着这条街巷出去,右拐,有一家杏花医馆。你可以自己走过去吧?”
为了不叫巷子口的那两人看清相貌,她微微侧过脸,将上半身都藏在花藤的阴影中。
巷口榆树下,贺道临也琢磨出此时氛围的异样,心下了然,轻笑道:“看来只是起了点小矛盾,阿真,我们走吧。”
潮汐宴聚集了天下仙门世家的弟子才俊,多是心高气傲之辈,相处时难免产生摩擦。但只要不闹得见血丢命,各宗门是不会管的。
贺道临年少时曾游历四海,对这种私斗之事早已司空见惯。
说罢,他悠哉转身,抬脚就要离开。
“嗯?”
走出两步,才发现身旁小师弟没跟上来。
贺道临疑惑回头,见裴真依旧站在树下,眉目冷峭,一瞬不转地看向巷子深处的人。
“阿真,人家独自相处,”贺道临挑眉,“你一定要看?”
话虽如此,他瞧出裴真的面色微寒,不禁折返回去,往巷子深处多看了两眼。
并未发现任何疑点。
“没有察觉到妖魔的气息,也没有……”贺道临本欲离开,却蓦然察觉眼前身影一闪,不由讶异,“阿真,你干什么去——”
“什么独自相处?未必是她情愿。”
裴真丢下这句,朝巷子深处走去。
贺道临稍有怔愣,旋即失笑:“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
-
巷子深处,明秀清倚靠在墙壁,身上血气弥漫。
云拂晓俯身低头,发丝垂荡,有几次甚至是拂在了明秀清的手腕上。
两人的姿态,乍一看亲密至极。
距离有点远,以至于絮絮的低语声被晚风吹散了,裴真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偏偏他们都处在光影明昧中,昏沉的光线莫名给他们之间平添了暧昧气息。
他眉棱压低,眸光骤然变冷。
心里莫名燥郁。
前世的时候,云拂晓就对这个明秀清颇为关注。
裴真琢磨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若仅是年少情谊,也难以解释他们之间的种种微妙之意。
当他将已经入魔的云拂晓封在寒山后,修界对她喊打喊杀,连溟海仙门都对她的存在闭口不言。
只有明秀清每隔一段时间就领兵杀来,妄图从裴真的手中“救出”云拂晓。
他趾高气扬地来,却每一次都被裴真杀得丢盔弃甲。
如此反复无数次,裴真耐心告罄。明秀清却越受挫越来劲,始终不肯放弃。
直到有一次,云拂晓记忆愈发混乱,她攥住裴真的衣襟,一直缠着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明秀清去哪里啦,怎么好久不见他?放开我,我要找明秀清!
裴真闷着头没吭声,任由她的指甲在他脖颈抓挠出血痕。他垂睫看她,只是面色冷峻,只是沉默半晌。
等明秀清再来找打的时候,裴真却控制不住下了狠手,将他的本命剑打得碎作数截,飞溅的血染红了冰冷的溪水。
裴真收剑,端立在山外结界处,居高临下地看向倒在溪水里狼狈重伤的明秀清,拧眉肃声:“再有一次,我会杀你。”
明秀清从溪水中爬起身来,黑润的眼瞳中满是执拗与憎恨,沙哑道:“放了晓晓,把她还给我。”
裴真声色森寒:“她从来不是你的。”
他转身回寒山小院,从此再不与明秀清接招。
——扰人的蝗虫。
裴真曾在心中如此评价明秀清。
此刻,这只蝗虫再度缠上了云拂晓。
云拂晓修为强大,娇纵任性,在寒山时就事事跟他对着干,想方设法气他。
裴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但她总有些不合时宜的念旧。
而明秀清最会利用她的念旧。
她与明秀清是幼时玩伴,难保不会因为顾念昔日的交情,而对明秀清放下戒心,再次被他蒙蔽,利用致死。
裴真与云拂晓打了十几年,他深谙知己知彼的道理,纵使剑阁的事务缠身,也总会分出精力,密切关注云拂晓的行踪,揣摩她的心思与想法。
他比溟海仙门更了解云拂晓。
所以,裴真笃定,云拂晓虽防备心重,却始终都把明秀清当做知己,永远不会怀疑他。
可是,有时候能带来致命一击的,偏偏是这所谓的“知己”。
天下剑修多如过江之鲫,九境强者也并非稀有的存在。
而他自始至终关注过的,却只有云拂晓。
不能让她再次被明秀清蒙骗。
她要成长,她要变强。
她前世有那么多愿望都没有实现,如今又怎能再次被明秀清拖延?
思及至此,裴真眸光微沉,凝在两人身上的视线愈发冰冷。
从他的角度看去,摇曳的花藤朦胧了视线。
他们的姿态如此亲密,仿佛是连影子都纠缠在一处。
-
花藤下。
明秀清气息微弱,眼眸半阖,头颅后仰的动作让他暴露出一段皙白脆弱的脖颈。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将命脉暴露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