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拂晓没戳穿他,也懒得当回事。
但,他这到底是个什么癖好?
云拂晓抿唇,掩在狐狸面具后的明亮双眸一眨。
她的视线落在裴真身旁的算命摊子,走过去嗓音清脆:“算命?”
裴真听罢,转头看了一眼,似乎刚刚意识到旁边是什么,就听她笑起来:“算命找我啊,我可会算了。”
“诶,姑娘,”那算命先生抬袖阻拦,“这可不兴抢生意的啊……”
裴真点头:“好。”
先生憋屈地坐下,腹诽道:方才劝了好久都不理我!来了个姑娘倒是肯理人家了!
云拂晓眨眨眼,似是没想到他真的要算。
“那好,”她抬手从黑发里摘下一只珍珠簪,递给他,“十枚灵宝,这是门槛。”
“明抢啊!”算命先生一下子坐直了,看向裴真,目瞪口呆,“道君,我没有门槛,我给道君算!”
被抢钱的裴真却是一点不恼,低眸看了眼她细嫩的手心,温声问:“这簪子有何特别之处?”
“沾了我身上的好运,够不够?”她挑眉笑,被辣得艳艳的唇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即便是戴了白狐面具,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依旧是掩不住的清澈漂亮。
裴真一瞬不转看着她,蓦地回想起在南境与她初见。
他们被困在万魔窟最深处的缠绵雨幕。寂静潮湿的山洞里,她撑着脸看外面青竹叶上一串串滴落的雨线,无聊时,也会编各种没来由的笑话逗弄他。
他坐在黑暗笼罩的深处,视线凝在她脸上,一次也没被逗笑过。
倒是她自己笑声清脆又张扬,融进南境雨季独有的那种潮湿,让他在之后的每场雨里都无法避免地想到她。
这样想着,裴真眼中柔和竟而转深。
他给她十枚灵宝,从她手心里接过珍珠簪。
算命先生气得直哼哼,用力摇扇子摇出了残影。
“算什么?”云拂晓问。
裴真低声:“我有一位旧识,已半年未见。我尝试与她联络,她却忽冷忽热。我想知道,该怎样她才肯理我。”
云拂晓眨眨眼,这也用算?
直接去问不就好了,这男人没长嘴么?
她稍显疑惑,抬眸与他对视。
待看到裴真眼里隐隐的笑意后,眼睫一颤。
第78章 相逢镇(4)
旁边两个看热闹的摊主起哄笑道:“什么旧识啊?分明是你的心上人吧?”
“哎呀你那心上人是眼盲么?连你这张脸都看不上?”
“就是就是,这么俊的郎君怎么舍得不理你?勿要多想啦。”
裴真低垂眼睫,见云拂晓眸光清亮,瞳如秋水。
并非眼盲。
这双眼也是他见过最漂亮的。
“你想听到什么回答?”云拂晓问。
她抿唇笑,笑意藏在面具后,不为他所见,“若她真的不想理你,怎么办?”
裴真低声:“那我再想想办法。”
云拂晓眨眨眼,“想什么办法?你以后又不会再见到她。”
可是裴真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勾唇笑了笑。
笑完,他说:“不准。”
云拂晓声音清脆:“哪里不准?”
“我收了你的珍珠簪,该是好运傍身才对,”裴真说,“怎么会见不到。”
云拂晓抿唇,面具之后,那双漂亮的眼依旧亮晶晶的,像是天幕寒星。
她脸上所戴白狐面具很是惹眼,再加上方才李起墨一闹,此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认出了她。
其中有不少南境世家子弟,更是一眼就认出了裴真。
“他不是跟霍青雨在慕羽城追查修士失踪的事儿吗?怎么来了相逢镇?”
“要不要把他的行踪汇报给宗门?加派人手,在这里除掉他算了。省得在南境霍青雨总护着他。”
“别冲动,他跟北境云拂晓在一起,这女人破九境又拿了赦心剑,不比霍青雨好对付。”
低低的窃语声清晰传入云拂晓耳中,她蓦地想起明秀清所说的话,南境世家就因为太曦神君的一句预言,连续追杀裴真十几年。
她只觉荒谬,看向这些南境弟子的目光里也带了些厌烦。
“说得好像你们真能打过他一样,你们对自己半点认知也没有么?”
云拂晓冷笑:“今日就算裴真孤身一人,你们就能伤到他了?别给自己的无知与无能找借口。”
拉过裴真的手腕,云拂晓懒得管周围人的惊诧目光,直接将他拽走。
星芒砸落整个街市,灯火长龙,人语喧闹。
在身旁经过的行人看来,二人牵手漫步的姿态,与无数热恋中的道侣没什么不同。
云拂晓有点生气:“这些世家宗门真是莫名其妙,因为一句神君预言就要对你喊打喊杀,有这样道理吗?”
裴真在南境被追杀多年,早已习惯这种无来由的恶意与杀心,淡然道:“他们只是口头说说,不会真的对我动手。”
毕竟他打了这么多年,亲手制造了多个骇人听闻的传言,又把南境好几个世家都杀得人才断层。如此凶名,一般人真的没胆子敢对他出手。
“说也不行!”云拂晓很气愤,“最讨厌那些啰嗦的人,有本事就真的打一架,总在背后嘀咕什么?”
裴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带了点笑意。
前世的云拂晓连世人对自己的评价都不在乎,此时却因为南境弟子的几句低语而感到愤怒。
他轻声道:“以后不会再有人讲了。”
他终于想到要让南境弟子闭嘴了。
至于怎么闭嘴,裴真自有他的办法。
云拂晓轻哼声,总算满意,“那还差不多。”
裴真唇角微勾。
她怒火冲冲,未曾回头看他,他也老实没挣扎,任她牵着他的手腕。
男人的筋骨终究会更精壮。她的手心贴在他的手腕,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突出的腕骨,冷硬微沉,就连无意触到的掌缘都比她的更粗糙。
是她最熟悉的触感。
夏季夜晚的微风拂在脸上,轻柔带着凉意,夹杂着各种食物的香味。长街有灯火游龙,光影灼灼中,云拂晓的脑海中蓦地闪回前世某些细碎片段。
她隐约想起什么,黑亮眼眸倒映着细碎星芒与瑰丽灯火。
前世,那天也是这样的热闹街市,也是这样晚风熏然的夜晚,花雨从道旁树梢飘落,落在她的发梢与裙角。
街市两旁摆着堆满了小吃零嘴的摊子,以及各种漂亮花灯和有趣货品,每隔一段路,还有人在表演才艺,笑闹欢呼没有停歇,火龙光影绚丽夺目。
她漫步在长街人群中,纤细的指从男人捧着的纸包里挑零嘴,边吃边说,时不时回首望向身边的人。
男人身量很高,她转头时,只能看到他脖颈处明显突起的喉结,以及轻轻勾起的唇角。
他对她很有耐心,无比纵容。即便她那时只是在碎碎念,他也听得特别认真,偶尔转头看看她,轻笑着,伸手抹去她唇角残留的一点甜腻味道。
云拂晓觉得痒,一下子咬住他的手指,泄愤似的磨了磨牙,又松开。
这点亲昵的动作不会惹人注意。街市上行人熙攘,笑语声声,每个人都在享受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时刻。
这里没有厮杀,没有仇恨。只有花雨纷纷,人间热闹,云拂晓只觉得天地都空旷,心也一点点平静下来。
裴真握着她的手,低眸认真地听她碎碎念。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轻易将她的手裹住。她的指尖抚过时,还能感受到他手背稍有突起的青筋。
云拂晓很喜欢去轻轻按揉那些青筋和冷硬的骨节,像是拿到了某种爱不释手的玩具。他从不阻止,纵容着她捏来揉去。
于是,这慢慢成了她下意识的动作。
现今回想,他真的给她养出了很多小习惯。
云拂晓心里有点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想。
此时此刻,街市灯火长龙,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勾住裴真的小指。
这辈子,忌元魔脉与她体内灵脉暂未冲突,她的识海逐渐恢复稳定,也朦胧记起了前世的某些片段。
但有些记忆实在太过惊悚,蓦地出现在脑海深处,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怎么可能和裴真一起在热闹的街市买东西吃?
她竟然没有当场和他打起来?
想到这里,云拂晓眼神都不由得微茫。
她随手摘下白狐面具,那双亮如飞星的漂亮眼睛终于显露出来。
她转头看向裴真,清凌凌的目光透出些许审视,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裴真本来落后半步,此时被她注视,那双深邃幽静的黑瞳也回望她。
“到了。”
云拂晓毫无征兆地松开他。
裴真稍有怔愣,视线在她脸上流连片刻,才看向她身后。
这是一家客栈。